院子里,扎西在往皮卡上搬物资,纸箱落进车斗发出沉闷的磕碰声,绳索拖过碎石地面,沙沙作响,像风在磨一把钝刀。
羊圈那边传来几声低沉的咩叫,是阿佳拉姆养的那几只山羊醒了,蹄子踩在木栅栏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厨房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酥油茶的咸香从门缝里挤进来,还夹着另一股更淡、更亲切的味道。
岳原竹推开木窗。冷气扑进来,裹着雪粒与冻土的清寒。远处连绵的雪峰还隐在灰白的雾气里,雪顶泛着一层安静的银白。
阿佳拉姆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她专程去镇上小卖部买了新鲜面条,给几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各煮一碗,清汤上浮着细碎葱花。
众人围坐在餐桌前准备吃早饭时,阿佳拉姆特意在周筱筱面前多放了一碗红景天泡的茶汤。
“小姑娘喝了会好受些。”阿佳拉姆说。
周筱筱捧着碗小口喝完,眼睛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
张源低头吸溜一大口面条,含含糊糊开口:“真好吃,谢了阿佳。”
阿佳拉姆在一旁坐下,见他吃得急促,伸手将水杯推到他手边:“慢点,海拔高,吃太快容易喘不上气。”
“我现在已经喘不上气了,”张源咽下食物拍了拍胸口,“但是味道实在太好了。”
周筱筱捧着面碗慢慢进食,胃口不算理想,依旧吃下大半碗。
阿佳拉姆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走回厨房,再出来时,又给周筱筱添了半勺热汤。周筱筱抬头朝她一笑,阿佳拉姆微微颔首,回头收拾灶台。
吃过早饭,众人将行李搬上皮卡。央宗的医疗车早已发动,她要赶往县城处理牧民家摔伤的孩童,傍晚再上山汇合。临走前,她从车窗探出头。
“筱筱,上山之后身体不舒服,直接用对讲机联系啊,不要硬撑。”
“知道了央宗姐。”
“岳原竹,多照看她,你们一路小心。”
“我留意着。”
央宗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起。医疗车沿着土路驶出山谷,车尾红十字标识在晨雾里慢慢模糊,最终消失在河谷弯道。
阿佳拉姆站在院门口送行,围裙还未解下,铜壶摆在脚边石台。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在灰白天幕拉出一道细软长线。
岳原竹隔着车窗按下快门,微弱的快门声被皮卡引擎彻底吞没。
皮卡驶出山谷,开始盘旋爬升。海拔从三千五攀升至四千二,一路涨到四千八。窗外植被愈发稀疏,草甸渐变为苔原,最后只剩下赤裸的碎石坡。
车厢内十分安静。张源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片刻后骤然睁眼望向窗外:“那些贴着地面生长、灰绿色的植物是什么?”
“高山流石滩植被,”岳原竹答道,“生长季只有两个月。”
“原竹哥你知道好多啊。”
“出发前翻看过地质报告。”
“地质报告?你连这个都看?”周筱筱满脸诧异,“你不是过来拍摄野生动物的吗?”
“野生动物的活动范围和地貌、植被紧密相关。不了解地质环境,很难判断哪片区域存在目标物种。”
周筱筱笑了佩服的比了个大拇指,她虽然脸色泛白,状态却比昨日好转不少,转头静静望着窗外发呆,指尖在车窗上描摹看不见的纹路。
扎西坐在副驾,低头清点物资,嘴里用藏语轻声报着数目。周建国稳稳把控方向盘,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留意后排三人的状况。
“前方是最后一处补给点,”周建国开口,“我们在这儿休整吃午饭,补足物资。再往上,就彻底没有人烟了。”
皮卡拐入岔路,驶向河谷尽头依山脚而建的小镇。土路贯穿全镇,两侧错落分布低矮砖房与帐篷,狂风卷着沙土沿街掠过。供销社招牌被风吹得吱呀摇晃,门口卧着一只黄狗,眯眼晒太阳,尾巴缓慢扫过地面尘土。
周建国把车停在小镇边缘空地,弯腰从后备箱拎出一袋空氧气瓶,正要走向供销社,脚步猛地顿住。
他望向街对面蹲在摩托车旁捆绑绳索的男人,愣了一瞬。
“……老江?”
男人抬起头,四十出头,肤色黝黑,颧骨留有一道冻伤旧痕。看清周建国的面孔,他当即笑起来。
“哎哟——老周!”他丢掉手里绳索站起身,拍干净裤上尘土,快步走来,“又带人上山?”
“你怎么在这里?”周建国上下打量他,“这个时段你不该在哨所值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