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我踏进第二层的瞬间灌进耳朵。
前一秒,我还站在灵薄狱褪色的灰绿色草地里,听见远处亡魂们轻得没有声音的交谈。后一秒,世界被撕开了。
风从四面八方同时撞过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扯衣服、头发、皮肤。风中的哭声,成千上万,搅在一起,扭成一股辨不清头尾的绳索,从我耳朵钻进去,又钻出来。
我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下去,手撑住地面。
地面是粗糙的黑色岩石,坑坑洼洼,凹痕是温的,像是刚有人的手按过。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张开,扣住我的后领,往上一提,让我的背撞上他的胸口。
隔着黑袍,他身上淡淡的凉意传过来。
他一只手提着我后领,另一只手从侧面绕过来,手心贴住我的腰侧,指尖刚好卡在肋骨末端。
“站稳。”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的嘴唇离我的耳朵不到两寸,气息扫过耳廓,凉得我半边头皮发麻。
我转过头。脸和脸之间只隔着他垂下来的几缕头发,他的睫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冷冽的,像雪地里烧过一把没烧完的香木。
后领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腰侧那只手也收回去,动作干净利落。他退后一步,风灌进我们之间那道刚空出来的缝隙。
不知怎的我生出了些许失落。
“这里是色欲层。”他说,“跟紧了。”
前面开始出现人影。
他们被风卷在半空中,翻滚、旋转、撞上岩壁又弹回来,像被一只巨型的手随意抛洒的棋子。
巨手是谁?上帝。
棋子是谁?人类。
*
一个女人从我右侧飞过去,张着嘴,头发四散飞扬,伸着手,手指朝下,像要抓住什么,尽管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的力量!你的权威!你把欲望塞进我骨头里又为这欲望罚我——”
“创造!看啊!你的创造!我们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这就是你的杰作,这就是你的完美计划,这就是你应许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耶和华!你真有种!”
“爱!你给了我爱!你让我爱他!然后你判这爱有罪!你判我有罪!你判这身体有罪!你判你给的一切有罪!”
“我连出生都没选过!”
不同方向、不同高度、不同年龄,咬合,撕扯,重叠。
“——力量——权力——造物者——贱种罢了!惩罚——骨头——血——渴——热——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耶和华!你他妈地在逼我骂你!你造了一张会爱也会骂人的嘴,现在我在地狱里用它骂你!这就是你的全部智慧!”
“天父!父!你在哪里!你说好会保护我!你说好会看顾我!我掉进来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转脸了吗!你闭眼了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你我爱你啊!”
*
“色欲层的亡魂,生时被情欲的风支配,死后就被风支配。永远落不了地。”路西菲尔在前面停下来等我,风把他的声音拉成细丝,“碰不到彼此,这是他们的惩罚。被欲望牵引的人,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
那阵狂风就像这样把不良的精灵吹到这里,吹到那里,卷下,卷上。
“有人因太爱神来到这里吗?”我想到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渎神吗?哈哈,当然有啊。”路西菲尔轻笑着。
他指着我们头顶,一个年轻男人从我头顶掠过,手指离我的头发只有一掌的距离。
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空空的,他的嘴唇翕动着。
“季淮安,你猜猜,他在喊谁?”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此刻被咒骂声吵得脑壳嗡嗡,让我猜?呵呵。我在这还能认识谁啊,不是路西菲尔就是我呗。二选一嘛,简单!
“我。”
路西菲尔看起来像是有些错愕,他放下了一直举着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