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神龟三年,孟夏伊始,洛城气温渐暖,桐花散尽,阶前草木愈发葱茏,满城皆是盛夏将至的蓬勃气象。
经月有余,元稹常摒去王府随从,轻车简从,独自前往东宫秘阁求学。他从不摆九郡王的尊贵架子,每日与其他宗室子弟一同按时入阁,静坐听课,悉心笔录,课后留下请教诗文经义,始终恪守弟子礼法,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白居易对这位勤勉纯粹的郡王弟子,愈发悉心教导。课上授儒道经典、诗文章法,课下谈古今文脉、朝堂操守,从不因其宗室身份刻意偏袒,亦不因其天资卓绝放松要求,点评课业、指正谬误,向来公允严苛,尽显师者本心。
暮色漫过东宫朱窗,将二人身影映在书卷之上,一室墨香氤氲,清规正气,萦绕不散。
洛城东宫,风雨初歇,
师者持正,弟子守心,
孟夏的风掠过东宫檐角,带着草木清香,漫进秘阁之中。案上书卷堆叠,墨香与草木气息相融,一派清雅研学之景。
这日课业散后,其余弟子尽数离去,元稹却依旧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论语》,眉头微蹙,似是有难解之惑。
白居易收拾笔墨之际,瞥见他迟迟未动,缓步走至案边,语气温和,全无师者的居高临下,反倒如挚友般从容:“郡王滞留于此,可是经义有不解之处?”
元稹闻声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思索后的困顿,合上书卷,起身行礼:“回少傅,学生研读‘为政以德’一章,心中颇有疑惑,斗胆想要请教。”
白居易颔首,示意他坐下言说,自己亦在案旁落座,姿态平和:“但说无妨,治学本就是解惑之道,有疑便问,方是求学本心。”
“学生身为元氏宗藩,自幼便知,我大魏自孝文皇帝以儒道治国,推行德政,方有如今盛世。”元稹沉声开口,言辞恳切,字字皆是心底所思,“可如今宗室之中,依旧不乏争权夺利、漠视民生之人,身居爵位,却不行德政,只谋私利。学生纵有心想匡正,却人微言轻,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自幼身处宗室旋涡,见多了权势倾轧,虽一心向学,却也难免被世事纷扰,这份迷茫,藏在心底许久,唯独敢对眼前这位清正儒师坦言。
白居易闻言,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抬手指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苍松,缓声说道:“你看那松树,生于庭院,周遭繁花杂草环绕,却依旧直立生长,不畏风雨,不随杂草匍匐。君子立身,亦是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落在元稹身上,字字句句,皆是谆谆教诲:“孝文皇帝崇儒尚德,是为天下立心;你我今日坚守正道,是为自身立命。宗室繁杂,世事难全,你不必强求一己之力改变所有,只需守住自身方寸之心,修身、立德、勤学、守正。”
“身居郡王之位,不与奢靡同流,不与权争为伍,以自身为标杆,勤勉治学,端正行事,便是为宗室树立清范,便是践行儒道德政。”
元稹静静聆听,眉头渐渐舒展,心中郁结的迷茫,被这一番清言彻底点破。
他所求从不是权倾朝野,从不是风光无限,只是不想在宗室浮华之中迷失本心,不想辜负身上元氏血脉,不想辜负白居易的悉心教诲。
原来不必强求改变世事,只需守住自身正道,便是最好的作为。
“学生明白了。”元稹起身,对着白居易深深一揖,身姿端正,语气豁然开朗,“少傅一席话,解我心中长久迷思,从今往后,微之定坚守本心,独善其身,亦尽己所能,守宗室清正,不负儒道,不负家国。”
白居易看着他眼中澄澈坚定的光芒,心中满是欣慰,抬手虚扶,笑意温和:“你能悟透此理,实属难得。寒门立身,难在坚守;宗室立身,难在自清。你能于繁华之中守一份清雅,于权势之中存一份赤诚,远比学识出众更为可贵。”
二人相对而立,阁中风轻拂动书页,发出细碎声响,时光都变得静谧绵长。
元稹望着眼前这位寒门出身的少傅,心中敬慕愈发深厚。白居易无宗室依仗,无门阀庇护,仅凭一身才学与风骨,身居帝师之位,不媚权贵,不徇私情,传道授业,清正自持,是他毕生想要追寻的模样。
而白居易看着眼前这位少年郡王,亦满是期许。生于天家富贵,却不耽于享乐,身处权势旋涡,却能洁身自好,勤勉向学,心怀家国,是宗室子弟中难得的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
“日后无论遇上世事纷扰,还是学业疑难,尽可来此言说。”白居易轻声道,“为师虽无实权,却能为你解惑答疑,守你一方研学清净之地。”
元稹心头一暖,郑重应声:“学生谨记少傅厚爱。”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下满地金辉,落在案头诗卷上,落在二人周身,暖意融融。
没有权势相交,没有利益纠葛,唯有师者传道,弟子求学,唯有知己相知,寸心相惜。
在这北魏盛世的东宫之中,寒门儒师与天家宗王,以文为契,以道相交,将这段清正风雅的情谊,镌刻在洛城的风月里。
孟夏过半,洛城草木葱郁,芳菲未尽。
时值京中文人雅士惯例雅集,选址于皇家洛水苑,朝野文臣、文坛名士、宗室才俊皆受邀赴会,共赏洛苑风光,同酬诗文,是北魏汉化以来,最负盛名的文坛盛事。
白居易身为东宫少傅,当朝文坛执牛耳之人,自是此次雅集的主宾;元稹身为九郡王,兼以文才出众,亦在受邀之列,二人同赴洛苑,共赴这场斯文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