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神龟三年,暮春将尽。
洛水之滨风清气朗,岸柳垂烟,波光映着天光,将一城盛世风华,尽数揽入眼底。
二人沿河徐行,方才河畔论诗一番,元稹胸中诸多文思疑窦,皆被白居易寥寥数语点破。少年郡王心中豁然开朗,只觉连日郁结于胸的文思,一朝通透,如拨云见日。
他驻足河畔,回身对着白居易深深一揖,礼数端严,发自本心。
“多谢少傅悉心点拨,一席话,胜读十年诗书。”
白居易微微抬手,虚扶一记,神色温雅,并无半分师者倨傲。
“郡王本就天资卓绝,一点即通,非是乐天之功,乃是你自身文心纯粹。”
风吹儒衫,素袂轻扬,他目光远眺洛水尽头,轻声续道:“诗文之道,贵在静心。皇城之内,宗室纷扰,权机交错,最易乱人心性。你身居九郡王府,身处天家漩涡,尚能守得住斯文本心,已是难得。”
此言一语中的。
元稹闻言,眼底微微一黯,随即又释然颔首。
世人只见他九郡王锦衣玉食,尊荣无双,却不知宗室深处,暗流汹涌。元氏宗支繁茂,派系盘根错节,各支诸王各怀心思,争权固势,明争暗斗从未断绝。
他身为嫡支郡王,天资过众,素来便惹人侧目。平日里于王府之中,唯有闭门诗书,方能避开那些无谓的纷争算计。
“少傅慧眼。”元稹语气沉静,“王府繁华,亦是樊笼。世人皆羡天家富贵,却不知身居其中,身不由己,唯有笔墨诗书,可容我片刻心安。”
白居易闻言,心中暗自感慨。
世人皆以为宗室贵胄生来无忧,却不知金枝玉叶,亦有身不由己的苦楚。这位九郡王,生于盛世,不染纨绔恶习,不耽权势浮华,独恋斯文儒道,在一众宗藩之中,实在殊为难得。
“既然王府喧嚣,难静心性,”白居易缓声言道,“若郡王愿潜心研学,东宫秘阁,朝夕可为你敞开。文道之地,不问尊卑,不谈权术,只论诗书道义。”
一语温和,却是莫大照拂。
元稹眸中骤然一亮,眉宇间积郁一扫而空,郑重颔首:“微之谢过少傅厚爱。”
此刻日影渐斜,春光渐晚,宫城方向已有内侍前来,遥遥等候,欲迎九郡王归府。
元稹看向白居易,神色恳切,君子之交,坦荡相邀。
“日色已晚,宫路将闭。寒王府中,虽无东宫清雅,却亦藏有万卷藏书,略备清茶素琴。不知少傅可否移步王府,容微之尽一尽地主之谊,再与先生坐而论道片刻?”
白居易略作沉吟。
他身为东宫少傅,帝师之尊,轻易不入宗室王府,本有朝堂礼制所限。但念及元稹心性纯粹,一心向学,并非借机攀附权贵,且文道知己,论道谈心,亦是雅事。
遂淡然颔首:“既郡王盛情相邀,乐天便叨扰一回。”
元稹闻言,心下欣然,即刻侧身引路,依旧恪守礼法,行于师者身侧稍后半步,恭谨有度。
一路自洛岸折返,穿过御街长衢,行至九郡王府门前。
王府朱门巍峨,府前石狮肃穆,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皆是天家宗藩的规制气度,却又不同于寻常王府的奢靡张扬,院中广植修竹青松,书卷之气,扑面而来。
入府之后,不见歌姬舞乐,不闻丝竹喧嚣,唯有青竹映阶,墨香绕廊。
元稹引白居易入内书房,此间陈设清雅,四壁皆列古籍典藏,案上素琴横置,砚台温润,一尘不染。
内侍奉上清茶,青瓷浅盏,茶香清冽,袅袅升腾,冲淡了俗世浮华。
二人分宾主落座,摒退左右侍从,书房之内,唯有清茶、书卷、知己。
元稹亲手为白居易斟茶,姿态恭谨:“寒府简陋,不及东宫清宁,唯有藏书尚可一观,还望少傅莫要嫌弃。”
“心清,则境自清。”白居易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扫过四壁藏书,微微赞叹,“郡王府中典藏颇丰,经史子集,包罗甚广,可见平日研学之心,未曾懈怠。”
元稹微微一笑,神色坦然:“身居王府,别无他好,唯与诗书为伴。昔日无人解惑,只得闭门自读,诸多经义奥义,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有幸得少傅亲临,微之恰好借机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