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神龟三年,河洛承平,四海无波。
自孝文皇帝迁都洛邑,易胡服,改汉姓,崇儒兴教,百余年光阴流转,大魏江山磐石稳固,未曾有分裂倾覆之祸。伊洛汤汤绕皇城,宫阙连绵接云天,衣冠礼乐,尽萃于此。
皇城东北一隅,便是东宫所在。
东宫秘阁,为储君研学之地,亦是宗室诸王世子受教之所。
阁外古桐参天,阶前青石凝露,隔绝了宫闱深处的权争纷扰,独留一方笔墨清雅,书卷沉香。
时逢暮春,课业初歇。
满堂宗室子弟次第躬身退去,锦袍玉佩之声错落远去,不多时,偌大书阁便归于沉静。
案上端坐一人,素色儒衫,不染宗室金紫浮华,眉目清肃,风骨如洛水之畔孤松。
此人正是当朝太子少傅,白居易,白乐天。
乐天起于寒门,无门阀荫蔽,无世族根基,仅凭满腹经纶、绝代诗名,一朝名动大魏朝野。
天子重其才德,特旨授东宫少傅之职,上教储君,下训诸路宗王,掌宗室文教之权。
朝堂世家敬其清望,天家贵胄尊其师道。
世人皆言,白少傅心怀苍生,身具儒者正道,立身端方,不攀权贵,不徇私情,是大魏清流之中,最不可多得的一介儒臣。
阁中墨香袅袅,白居易执朱笔,正细细批阅诸宗室子弟的课业文章。字迹工整沉稳,点评公允中正,一字一句,皆为师者传道授业之心。
脚步声轻缓,自外而入,不疾不徐,带着天家宗室独有的矜贵气度,却又恪守礼数,无半分骄纵唐突。
来人止步于书案三尺之外,依北魏宗室尊师礼制,微微躬身,行弟子之礼。
“少傅。”
声线清润雅正,如玉击青石,在寂静书阁之中,清越而温和。
白居易笔尖微顿,缓缓抬眸。
眼前少年一身宗室章服,玄色锦袍,暗织元氏龙纹,腰束玉带,姿容俊朗,风骨天成。正是当朝九郡王,元稹,元微之。
元氏一族,乃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正统后裔,宗室血脉尊贵无双。元稹世袭九郡王爵,生于盛世帝京,长于锦绣宫闱。
大魏国运绵长,山河安稳,金枝玉叶在身,郡王尊荣加体,天生傲骨锋芒,尽得盛世滋养,心性坦荡舒展,不染半分尘世风霜。
唯于诗书儒道一道,天生倾心,于东宫一众宗王之中,最为勤学,亦最为赤诚。
白居易目光平和,语气持重,是师长对待宗室弟子的端庄,亦藏着几分对这位天才郡王的赏识。
“课业已毕,诸王世子皆已归府,九郡王何故独留于此?”
元稹直起身姿,仪态端雅,不卑不亢,目光坦荡望向案前儒师,字字皆是学子求教之心。
“近日闲居王府,偶有所感,粗成数章拙诗。自问学识浅陋,不敢妄自矜夸,特携诗稿前来,恳请少傅一览,为臣指正得失。”
言罢,他双手捧着一卷素笺,上前半步,恭谨递至案前。
身姿恭谦,礼数周全,无半分郡王居高临下的倨傲,只有后生晚辈,敬慕鸿儒、渴求教诲的赤诚。
白居易接过诗卷,指尖抚过纸面工□□流的墨迹,缓缓展读。
通篇诗文,不见宗室纨绔的浮华绮靡,不见天家贵胄的骄矜意气。
字里行间,尽是洛城风月,伊洛山河,行文清雅,诗意沉敛,兼有儒者胸襟,少年意气。
他逐字阅罢,心中暗自颔首。此子天资卓绝,文思敏捷,加以时日打磨,必成大魏文坛一块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