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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风漫草（第1页）

几场连绵的细雨落过贵阳，盛夏裹挟而来的闷热被洗去大半。白砚接连赶完三批蜡染订单，整日困在老巷那一间不大的作坊，日复一日重复着绘蜡、上染、漂洗、晾晒。指尖长期浸泡在蓝靛染料之中，手腕皮肤上留下一层淡青色印记，无论怎么清洗都消不掉。粗陶染缸里沉睡着幽深的蓝，黄铜小锅持续飘出蜂蜡微苦的香气，这些几乎填满了他全部的生活。等最后一匹布交付给客户，他终于腾出完整的一日空闲。

陆寻前几日来作坊拍摄非遗素材时偶然提起，阿哈湖湿地公园，那里草木正盛，山林溪水清凉宜人。恰好两个人都有时间，便简单约好，离开逼仄的老城巷弄，往城外的湿地走一走，算作短暂的放松。

清晨天光是柔和的灰白色，太阳还没有释放灼人的热量。老巷还处在半苏醒的状态，街边早餐铺已经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油条的烟火气息弥漫在青石板缝隙之间。白砚出门穿着一件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腕那一点淡蓝靛痕格外清晰。肩上斜挎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矿泉水、纸巾、棉方巾、手机与充电宝，

陆寻早已等候在巷口，硕大的双肩包背在身后，相机稳妥收纳包内，只露出一截黑色镜头。看见白砚走出来，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等很久了？”白砚走上前，语气淡淡的，没有过多情绪起伏。

“刚到没多久。”陆寻浅浅笑了笑，“今天云厚，太阳不烈，最适合往郊外散步。”

“买点糯米饭？”

“当然可以。”

巷口的早餐摊还未收摊，铁皮小推车腾着淡淡的热气，蒸笼叠得高高的，糯米饭混着脆哨、酸萝卜的香气漫在空气里。白砚走上前，跟摊主简单交代两句过后，糯米饭裹上油纸，递到两人手上。温热的油纸隔着掌心传来暖意，米粒软糯，夹杂配菜咸香。两人一边走，一边简单吃着，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公交车晃晃悠悠驶出老城区，高楼建筑渐渐往后退，道路两边的树木愈发繁茂浓密。车窗吹进来带着草木味道的风，把车窗边的发丝轻轻撩动。四十多分钟之后，车子停靠在阿哈湖湿地公园的站点。推开车门下车，喧嚣瞬间被隔绝在身后，扑面而来是山林湿润清凉的气息。

入园往前走没多远，便撞见那一段长长的石质栈道。灰白色石护栏整齐排布，厚重石阶一级一级向着幽深林木的高处蜿蜒向上，护栏表面刻着浅淡简约花纹，石板缝隙钻出星星点点细碎的青草。四周密密匝匝的乔木层层堆叠，深绿、嫩绿交织成巨大的绿色穹顶，繁茂枝叶几乎遮住大半片天空。细碎的天光穿过叶隙落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晃动斑驳的光斑。

白砚抬眼望向向上绵延的石阶，幽深的树林沉沉藏在台阶尽头。

“顺着栈道往上，能够俯瞰底下整条小车河河道。”陆寻一边说着，伸手从背包里取出相机，却并不急着按下快门，“不用赶路程，慢慢逛就好，你多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对身体好。”

白砚轻轻颔首，同他并肩踏上石阶。脚下石板被长年往来的游人打磨得温润，石栏杆还残留着雨后的微凉湿气。山野清新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取代了作坊里终日萦绕的蓝靛与蜂蜡的味道。林间格外安静，偶尔几声清脆鸟啼从密林深处飘出，山风穿过万千树冠，满树叶子一齐簌簌作响。

“我整日困在作坊四面墙壁之间，很少看见这样成片的山林。”白砚缓步拾级而上，轻声开口。大多数的时候，他目之所及，就只有木格窗框框住的一小块天空，还有染缸里静止不动的靛蓝色水面。

“做传统手艺，大半时间都要守在一方狭小空间里。偶尔出来走走，也算是给自己紧绷的神经放松放松。”陆寻侧过头看向他。

石阶坡度不算陡峭，只是一路向上攀登，走久了身上还是泛起薄薄一层热意。白砚伸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一颗纽扣，穿堂而过的山风拂过来，消解掉行走带来的燥热。栈道外侧的林木顺着山坡向下铺展，枝条层层垂落，放眼望去，尽是望不到边际的浓绿。

走完这一段长长的石阶，平台向外探出，脚下便是蜿蜒曲折的林间河道。

扶着冰凉的石栏杆向下俯瞰，河水静静卧在密林环抱之中。两岸树木枝桠肆意舒展，不少柔韧枝条直接垂落到河面上方，阔大的绿叶悬于水面，一串串花絮垂在半空。河水是幽深温润的墨绿，水面平静如镜面，完整倒映在天上的云层，还有两岸层层叠叠的树影。微风轻轻扫过河面，一瞬间揉碎满河倒影，一圈圈细碎涟漪缓缓向外扩散，水波晃动，树影云影跟着一同摇曳。

四下安谧，只有水流叮咚的微弱声响，从谷底悠悠传上来。

白砚扶着石栏，静静凝视脚下的河水。作坊染缸之中的水，是沉静厚重的靛蓝，浸染过人的温度与染料；而眼前这一汪河水，是山野原生的碧绿，坦荡干净，不带半分人加工的痕迹。

“看着很安宁。”白砚低声说道。

“顺着步道往下走就能抵达河滩，那边的景致和这里完全不一样。”陆寻举起相机，对着脚下河道按下数次快门，镜头捕捉垂向水面的枝叶，捕捉水波流动之间变幻的云影，“我们往下，去看一看滚水坝。”

二人顺着另一条藏在树荫里的步道慢慢下行。小路铺着细碎碎石，避开灼人的日光，路边长满低矮的野草与星星点点的野花。越是往低处前行，流水的声响就愈发清晰，从微弱叮咚，渐渐化作哗哗不息的浪涛轰鸣。

转过一道林木掩映的弯，眼前景象豁然铺展开。

一座层层叠叠的滚水坝横亘整条河面，一块块平整厚重的踏水石墩整齐排布在水面上，连成一条可以横渡溪流的石径。上游河水缓缓漫涌过来，越过层层坝体，倾泻跌落，翻涌出大片雪白细碎的浪花，水流重重撞击石面，溅起漫天细小水雾，哗哗水声填满整片山谷。上游水域碧绿平缓，几棵老树扎根水边，撑开巨大浓密的树冠，大片绿荫遮盖住大半河面。远处临水搭建木质栈道，栏杆上挂着醒目的红色救生圈，成年的游泳人在浅水区戏水。

白砚站在岸边，望着奔涌不息的白色水浪，目光落在那一排踏水石上。

“踩着这些石头，可以走到河对岸，就是石面长期被水浸泡，格外湿滑，要多加小心。”陆寻伸手指向石墩铺成的小路。

白砚向前挪两步，站到离水边更近的位置。河水翻涌带来的清凉水汽扑面而来，细碎水珠飘落在脸颊，驱散身体残余的暑热。河水永不停歇越过石坝，鲜活喧闹，和作坊里面静置不动的染缸形成鲜明对比。染缸的蓝是收敛沉默，眼前的流水，热烈自在，无拘无束。

陆寻端起相机，快门断断续续响起。他拍下奔涌的层层水浪，拍下水边虬曲老树，拍下横跨河面的踏水石径，也悄悄将站在水边的白砚收进取景框。少年立在漫山浓绿之中，浅灰色衬衫被河风微微吹起，侧脸安静柔和，没有在作坊干活时那份时刻紧绷的戒备，眉眼舒展了不少。

“要不要试着走一走石墩？”陆寻收好相机，转头询问。

白砚稍稍犹豫，低头看向漫过石头表面流动的溪水，石面被水流浸润，泛着水光，看着很滑。片刻之后，他轻轻应道：“可以试一试。”

他小心翼翼踩上第一块踏水石，冰凉溪水漫过鞋底，水流就在脚边哗哗流淌。步子放得极慢极稳，一步接着一步，谨慎向着对岸挪动。陆寻跟在他身后半步，时刻留意他脚下，一旦脚下打滑，伸手就可以及时扶住。

流水在身侧奔涌，雪白的浪花就在脚边翻卷，风声、水声交织缠绕。两岸参天大树遮天蔽日，隔绝盛夏毒辣日光。走到石径中段，人被流水四面环绕，尘世里那些琐碎烦恼，仿佛全部顺着哗哗流淌的河水一并带走。

平安踏上对岸坚实堤岸，白砚才微微松一口气，鞋底沾了河水，变得潮湿。他弯腰，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块棉方巾，仔细擦干净鞋边的水渍。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直接踩过活水了。”白砚轻声开口，思绪飘回幼年在外婆居住的大山。儿时盛夏，他常常跑到屋外山涧，光着脚踩冰凉溪水肆意玩耍。后来来到城里谋生，被生计、作坊的琐事牢牢困住，那样松弛自在的时刻，就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