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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色漫檐(第1页)

木格窗把盛夏炽烈的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零零落落洒在青砖地上。屋外蝉鸣一浪高过一浪,热浪顺着窗缝钻进来,裹挟着蓝靛草独有的清苦气息,在密闭的作坊里缓缓盘旋。空气又闷又潮,墙壁与木架都浸着一层染坊特有的湿润,没有风扇,只有偶尔穿过窗棂的穿堂风,带来转瞬即逝的一点凉意。

陆寻放下举着的相机,机身还残留着指尖捂热的温度。方才按下快门,定格布匹沉在靛蓝染液的瞬间,镜头捕捉到织物缓缓下沉,涟漪一圈圈荡开,却没有将镜头对准白砚的脸。方才那一番关于自由、关于童年的对话,是很私人的袒露,不该沦为相片里被观赏的片段。他做自由摄影多年,始终恪守这份分寸,可以记录风物,但不能攫取别人心底的伤疤。

作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染缸表面浮起一层薄薄蓝紫色的泡沫,随着水下布匹的轻微晃动,泡沫细碎地散开,又慢慢重新聚拢。

白砚依旧站在染缸边,目光落在幽深的水面。方才聊起童年的心事,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童年时期被困在没有父母的生活里,对外界大千世界的向往,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年年岁岁悄悄生长,却始终找不到破土而出的机会。如今守着这间小小的蜡染作坊,日日与染缸、蜂蜡、棉布相伴,手艺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可心底那份没能走远的遗憾,依旧还在。

“你现在四处奔走拍照,走遍城市大大小小的街巷,算是完成你童年时的心愿了。”白砚先开口打破沉寂,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淡淡的羡慕,“可以亲眼去看不同的风景,遇见形形色色的人。”

陆寻靠在旁边的木案边,目光望向窗外晃动的槐树叶子。“也不全是想象里那般自由。采风很多时候是辛苦的,要走很远的路,晒大太阳,也会碰壁,会吃闭门羹。只是比起被牢牢困在一处,至少拥有选择去往哪里的权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白砚。“那你呢。守着作坊,日复一日的绘蜡、浸染,会不会觉得被这一方小小的屋子困住?”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没有逼迫,只是平和的好奇。

白砚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的指腹,那里布满常年握铜蜡刀、摆弄布料磨出来的薄茧。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浅影,思索了很久才缓缓答话。

“有时候会。”他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听不出过多的悲戚,“作坊要经营,订单要赶,布料要打理,染缸要养护,琐事缠在一起,好像脚被铁链拴在了这块青石板地上。可换个角度想,这里装着婆婆留给我的一切。”

他抬手指向悬挂在墙侧一幅幅半成品蜡染,蓝白纹样在光影之下若隐若现。“我的山川,我的云雾,我记忆里的山野,都可以在布上面抵达远方。人走不出去,手艺可以替我走。很多买走蜡染的客人,来自各个城市,各个国家,这块布会替我看见我没有机会亲眼见到的世界。”

金牛座骨子里的执拗在此刻展露无遗。现实困住肉身,他便寻另一条出路,把满腔向往尽数寄托在蓝白织物之上。

说话之间,缸里布匹的浸泡时限已经到了。

白砚收敛思绪,不再沉溺于心事。他俯下身,双手稳稳攥紧布匹的两个边角,手臂适度发力,缓缓将整幅宽大的棉布从幽深的靛蓝染液之中举起来。

浓稠的染水顺着布幅边缘哗哗往下坠落,重重砸在青砖上,溅开一滴滴深色水迹。刚离开染缸的布料,是暗沉浑浊的灰青色,毫无光泽,可当流动的空气一接触布面,色彩便肉眼可见地发生蜕变。灰调一点点褪去,温润沉静的靛蓝,顺着布料的纹理层层晕染铺开。

“真正的蓝,是空气给的。”白砚低声说道“这是外婆反复教给我的道理。”

他张开双臂,把整幅布匹悬空展开。穿堂热风撞进屋内,巨大的布面迎风扬起,如同一只舒展双翼的蓝鸟,在作坊里轻轻起伏翻飞。蜂蜡冷却凝固形成的保护层牢牢覆在布上,那些精心勾勒的连绵山峦,依旧是干净皎洁的月白,任凭染料反复浸染,分毫未曾被染色。深蓝底色与雪白纹样交相映衬,是山野沉淀出来独有的力量。

陆寻重新举起相机,快门接二连三发出低沉细碎的咔嚓声。镜头追随着布料随风晃动的褶皱,拍下染水珠坠向地面的瞬间,拍下粗陶染缸浮着泡沫的水面,拍下木架、铜蜡刀、案上残留的蜂蜡碎块。他刻意偏转机位,大多拍摄景物与布料,只偶尔捕捉白砚的侧影,不去直面对方的眼睛。

“很多外行人对蜡染的理解特别简单。”白砚提着布,目光落在起伏的蓝布上,“以为画完蜡,丢进染缸泡上一阵,拿出来晾干就算完工。他们不知道氧化这一步有多关键。泡久,捞起之后闷着不见风,颜色就浮在布料表层,日后一碰水就掉色。”

说着,他迈步走向内侧的木质晾晒架。木架被常年的水汽浸染,木料已经变成深沉的古褐色,上面留着一道道岁月磨出来的痕迹。白砚把湿漉漉沉甸甸的布匹挂上去,布料向下重重垂落,潮湿的水汽顺着木头纹路渗透,在支架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两个人静静站在架边,等待布面充分氧化固色。

屋外的人间烟火隔着一堵墙壁传进屋内。巷口小贩拖着拉长调子的叫卖声,路人闲谈说笑,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掠过青石板,远处还有谁家收音机隐约飘出老歌。俗世的热闹近在咫尺,作坊内部却安然静谧,唯有布料被风拂动,发出簌簌的轻响。

陆寻的视线落在布面上那一片留白的群山。一重一重的山峦,山脊婉转柔和,沟壑深浅错落,完完全全复刻出渝东南乡下的山水模样。每一道线条,都来自白砚童年刻进骨血里的记忆。

“这些山,全部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陆寻轻声问道。

白砚肩头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布上洁白的山形。五月初八出生的人天生念旧,只要看见这些纹样,童年在乡下的片段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院坝的老槐树,晒蜡染的竹竿,外婆忙碌的背影,夏日冰粉甜丝丝的味道,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流转。

“嗯。”他简短应道,指尖轻轻碰一碰微凉潮湿的布面,“外婆家门口抬眼就是这样的群山。那时候我年纪小,天天在山野间乱跑,爬土坡,摘野草,蹲在染缸旁上看外婆做活。搬个矮小板凳坐在院坝,看云雾缠在半山腰慢悠悠飘走。那时候只觉得山高得望不到顶,夏天漫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后来大舅接我回城,一切全都变了。山野、染缸、外婆,都留在了那片大山里面。”

话语很平淡,听不见大哭大恸,可字里行间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幼年父母离世,之后又失去外婆,接连的离别,早早教会他把情绪向内收拢,不会轻易宣泄悲伤。

陆寻安静听着,没有继续追问痛苦的细节。他比白砚年大两岁,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的身不由己。有些回忆适合安安静静倾听,强行刨根问底,反而是一种冒犯。

“手艺至少替你留住了一部分。”陆寻缓缓开口,“大山的模样,外婆教你的道理,全部都留在每一块布上。”

白砚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等待片刻,布面的蓝色已经彻底稳定饱和。他取下布匹,小心翼翼,生怕磕碰磨损脆弱的蜡纹,他再一次将整幅织物沉入染缸幽深的水里。

浸泡,捞起,悬挂通风氧化。同一套枯燥的流程,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一回结束,再入缸;两回结束,再入缸。

每一次浸染,颜色只会加深薄薄一层,没有捷径可以走。屋内蓝靛草木清苦的气息,随着反复的工序,变得愈发浓厚。阳光慢慢向西偏移,暖金色的暮光穿过木格窗流淌进作坊,给动荡的染缸水面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橘色光晕。日光在青砖地面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向着西边退去。

白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角皮肤上。反复拎起浸透染水的厚重布匹,手臂肌肉持续发力,酸胀感一点点累积上来。盛夏做蜡染本就是极耗体力的劳作,可他神色始终沉稳,不见半分急躁,每一个动作依旧轻柔仔细,呵护布面上的蜂蜡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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