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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与蓝靛（第1页）

隔了两日的午后，陆寻如约再次踏上来老巷的青石板路。

正处于盛夏时的贵阳，阳光不算太灼人，层层树叶筛落细碎金光，斑驳地铺在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上。老巷深处人声悠悠，街边老住户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纳凉，几声闲谈混着蝉鸣悠悠散开。陆寻肩上依旧挎着那台跟随着他辗转许多城市的旧相机，厚重的帆布包压在肩头，包里塞满备用镜头、速写笔记本，还有几块备用电池。路过巷口的小吃摊时，他特意停下，买了两碗加了山楂碎与花生碎的冰粉，习惯性对老板说了一句“谢谢”，透明的塑料碗裹着凉意，被他小心拎在手里。

远远望去，小店门外的麻绳上又新挂上了数幅刚完成初染的蜡染布料。大块大块深浅错落的蓝，在明亮日光下舒展飘荡，像把山间的云海裁剪下来，悬在街巷之间。老槐树的枝叶随风摇晃，树影在蓝布表面来回游走，蓝白交织，满目清宁。

木门没有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那道缝隙仿佛就是为他而留的。还未伸手推门，屋内便传来铜蜡刀摩擦棉布，细微细碎的沙沙声响，混着熟悉的蜂蜡甜香与蓝靛草独有的清苦气息，一缕缕从门缝漫出来。

“来了？”

“嗯。”

“你手上拎着是？冰粉？”

“嗯，给你买的。”

“谢谢，你自己收着吧，我不想吃。”

“白砚。”

白砚第一次被一个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送东西。长久以来，他习惯独自扛下生活的压力，不论是年少在乡下跟着外婆度日，还是后来被大舅接回城打拼，旁人的示好大多带着几分功利，这般朴素又毫无所求的馈赠，让他猝不及防。

陆寻放轻声音

“白砚，收着。”

陆寻把冰粉放在桌子上，白砚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他放下了铜蜡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屋内静得只余下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白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眶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红。他连忙微微偏过头，不想叫陆寻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鼻尖泛起一阵酸涩，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混杂着错愕、窘迫，还有一丝久违的暖意。这么多年，很少有人会记得给他带一碗吃食，这般细碎微小的关怀，偏偏撞在了他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不必这样。我们不过才相识数日。”

陆寻察觉到白砚的情绪波动，没有再往前逼迫，也没有追问他为何失态，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分寸得当的距离，目光温和落在桌面上两碗凝着凉气的冰粉。

“只是路过巷口随手买的，天热，解解暑而已，没有别的意思。”陆寻放缓语调，“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白砚沉默良久，才缓缓转回头，眼底那层薄薄的红还未完全褪去。他看向桌上两碗冰粉，透明碗壁凝满细密水珠，红糖甜香淡淡的弥漫开来。

“……那多谢。”他低声说道。

很快白砚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不说这个了。”白砚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只是音量依旧偏轻，“正好，今天要做布料的反复浸染。〞

陆寻看在眼里，没有看破说破方才的插曲，懂得给他留足体面。他把相机从肩头卸下来，熟练拧上镜头，目光也跟着投向染缸的方向。

“我过来，就是想完整记录这一套工序。”

白砚俯身，拿起那块已经绘满蜂蜡纹样的棉布，布料上，蜂蜡冷却之后的纹路既坚硬又清晰，黔灵山的山峦轮廓静静封存在蜡层之下。他双手小心兜住布的两角，动作轻柔缓慢，生怕破坏上面的蜡纹，缓缓将整幅布匹沉入幽蓝的染水之中。

布匹入水的一瞬间，缸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淡淡的蓝靛气息随之漫开，冲淡了屋内方才那一点暧昧紧绷。

“浸染急不得。”白砚望着缸中浮沉的布料，语气回归对待手艺时的认真，“泡上十余分钟，就要捞起通风氧化，颜色要一遍一遍叠加。”

陆寻举起相机，快门轻轻“咔嚓”响起。

等待布料第一次氧化的间隙，两人才重新回到窗边，端起那两碗冰粉。碗壁上的水珠顺着外壁一滴滴滚落，冰粉剔透，红糖、花生碎、山楂丁静静铺在表面，甜香悠悠散开。

陆寻站在一旁，一边倾听，一边微调相机参数：“陆寻，我外婆以前，也是这样一遍接着一遍浸染布料的。”陆寻吃冰粉的动作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我从小因为父母工作原因，就跟着外婆生活，十多岁的时候才被接回城里，那时我总蹲在染缸旁看她做活。当年夏天比现在的夏天更闷热，夸张一点晒得可以让人头昏，但外婆手上不停，忙完偶尔也会给我买一碗冰粉，我小时候总是被村里的孩子骂没父母的野孩子，回城时，不是我父母来接的，是我的大舅，我回城没过几天，我大舅就给我讲他们去世了。”

他停顿片刻，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回到城时，我就很少吃到那个熟悉的味道。”

一碗普通的街边冰粉，不止是消暑吃食，猝不及防勾起一段埋藏已久的回忆。

陆寻没有多追问他的往事，他不喜欢去窥探那些私人的过往，但他只要愿意讲，他就永远听着，陆寻举起相机，定格布匹沉在靛蓝染液之中的画面。

“白砚，你知道我少年时有多渴望自由吗？”白砚转过头，“自由？我不知道。”他轻声回答“我少年时，一直想自由自在去看看这个的世界，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但是因为家庭条件，一直没有实现，现在，实现了。”陆寻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布匹在染水里静静浸泡，时间仿佛随之放缓。老巷之外的一切喧嚣，似乎都被隔音了，这间小小的作坊之中，只剩下染水流动的微弱声响，与两个人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