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三年,冬。
霍少云回来了。
这一次,他带回来的不是捷报,是一身伤。
北狄人那年秋天发疯似的南侵,连破三城。霍少云带着三万铁骑日夜兼程赶去救援,在朔风关外与北狄主力硬碰硬地打了七天七夜。那一战,血流成河,尸骨堆山,霍少云亲手斩了北狄左贤王,逼得北狄大军退了三百里。
但代价是,他中了三箭。
一箭在左肩,一箭在右肋,还有一箭擦着脖颈过去,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疤。军医说再偏半寸,霍少云这条命就交代在北疆了。
皇帝亲自到城门外迎接。
这很罕见。皇帝从来不会亲自出宫迎接任何人,哪怕是凯旋的将军。但这一次,他出了宫门,站在寒风里,看着霍少云骑着战马缓缓入城。
霍少云没有下马。
他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渗透了三层。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像一头受了伤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狼。
"少云,"皇帝在城门口喊他,"你辛苦了。"
霍少云看了皇帝一眼,然后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慢,左肩的伤口牵扯着,疼得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但他咬着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霍少云,幸不辱命。"
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皇帝上前一步,亲自扶他起来。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帝亲自扶一个臣子起来,这是天大的恩宠。
"快起来。你伤得重,先回府养伤。"
霍少云没有推辞。他确实撑不住了。
他被两个亲兵架着,上了皇帝的銮驾。銮驾缓缓驶向镇北侯府,沿途百姓夹道欢呼,高呼"霍将军"。霍少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耳边是震天的欢呼声,但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另一件事。
北狄虽然退了,但元气未伤。今冬雪大,草原上的牛羊冻死无数,明年春天,北狄人一定会再来。而他现在这个样子,三个月内上不了战场。
三个月。
够北狄人做很多事了。
霍少云睁开眼睛,目光沉得像深潭。
——
许念白听到霍少云回京的消息,是在三天后。
那天他照例在栖霞宫的厨房里劈柴。厨房的柴房阴暗潮湿,冬天的水汽渗进来,冻得人手指发僵。许念白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动作机械而麻木。
春桃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劈到第三十根。
"许念白,停一下。"春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
许念白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
春桃的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的笑容:"知道今天宫里来了什么人吗?"
许念白摇头。
"镇北侯霍少云。"春桃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陛下亲自出宫门接的人。听说他在北疆杀了几万北狄人,浑身是血地骑着马进城,陛下亲自扶他上銮驾。"
许念白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霍少云。
这个名字他听过。京城里的说书先生经常讲霍少云的故事——十七岁上战场,十九岁封将军,二十二岁大败北狄。在百姓嘴里,他是战神,是英雄,是保家卫国的顶梁柱。
但许念白不是百姓。
他是宫里的人。在宫里,英雄和罪人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今天你是陛下亲自扶上銮驾的将军,明天你可能就是午门外被斩首的囚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所以呢?"许念白问。
春桃被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所以?所以整个京城都在传霍将军的事迹,你倒好,劈你的柴,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你没关系似的。"
许念白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