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陈驼子那儿,张样骑的是刘大勇留的那辆旧三轮。
卿梧坐在车斗里,手扶着边沿。路是柏油的,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三轮颠得厉害,卿梧的屁股在铁皮车斗里一下一下磕。张样骑得不快,遇到大坑还绕一下。卿梧看着他的后背,单衣底下肩胛骨一耸一耸。骑到半路,张样说:“你坐稳点,前面那段更烂。”卿梧“嗯”了一声,把身子压低了些。
陈驼子的铺子在镇东老街上,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快掉光了,枝桠伸到街面上。铺子门虚掩着,张样推门进去,陈驼子正蹲在地上,拿一把旧锉刀锉一根车轴,锉下来的铁屑在地上堆成一小撮。他抬头看见张样和卿梧,没说话,又低头锉了两下,才站起来,把锉刀丢在工具箱里。
“来了。”陈驼子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走到柜台后头,从暖壶里倒了三碗水,推过来两碗。卿梧接过一碗,温的,碗沿上有个豁口。他喝了一口,放下。
张样没坐,站在柜台前,把周麻子的事说了。他说得简短,从那天周麻子来铺子里谈,到昨天一个陌生人推着摩托来修车说是周麻子介绍的,全说了。陈驼子听完,没马上开口。他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锅子烟,拿火柴点了。抽了两口,烟从鼻孔里出来,在铺子里散开。铺子里光线暗,烟散得慢。
“你拿了他多少货了?”陈驼子问。
“两回。第一次拿了几条胎和链条。第二次多拿了点,刹车片、火花塞都添了。前后一百来块。”张样说。
“用掉多少了?”
“一半。”
陈驼子把烟袋锅在柜台角上磕了磕,磕出烧尽的灰。“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要是再拿一回,你就掉进去了。”他抬起眼,看着张样,“你知道周麻子那批货是从哪儿来的?”
张样没说话。
“南边。他有个亲戚在南方一个厂子里干活,拿的是厂里的次品件。有的能用,有的用不住。他给你的那些,你验过,当时看着是好,可你用上半个月试试。链条拉长了,刹车片磨得快,火花塞积碳。”陈驼子拿烟袋指了指张样,“你的手艺是好。可手艺再好,也架不住件不行。人家骑你的车出了事,找的是你,不是周麻子。到时候他往边上一站,你连人都找不着。”
卿梧坐在旁边,手指捏着碗沿。陈驼子这话说到了他心里。他从头到尾就不信周麻子,可张样不听。他看了一眼张样,张样低着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纹。陈驼子又抽了一口烟,说:“你要想拿件,镇上不止他一家。五金厂后头有个王麻子,做配件批发的。早年也是走南闯北,后来不干了,在镇上开了个门面。货是正经货,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一成,比周麻子贵一成。你拿他的,踏实。”
张样抬起头。“王麻子?没听过。”
“你才来镇上几天。王麻子在镇上做了快二十年了,铺子在中街拐角,门口挂个铁皮牌子。你去找他,就说是陈驼子让来的。”陈驼子把烟袋收起来,搁在柜台上,“他是我表弟。人不聪明,但货不坑人。”
张样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看看。”
从陈驼子那儿出来,两个人没直接回铺子,拐到中街。中街是镇上的主街,两边铺子密,人来人往。张样骑着三轮慢慢走,卿梧坐在车斗里,左右看。走到拐角,果然看见一块铁皮牌子,上头用红漆写着“王麻子配件”。铺在子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旧价目表,字迹都退了色。张样把三轮停在门口,两个人进去。
铺子里头比陈驼子那儿亮堂些,货架靠墙码着,内胎一条条挂在横杆上,外胎摞在架子上,零件分门别类装在木头盒子里,盒盖上用毛笔写着名字。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男人,四十来岁,圆脸,穿件深蓝褂子,正在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最后一行账算完,才把算盘一推,站起来。
“要什么?”
张样说:“陈驼子介绍来的。想看看件。”
胖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陈驼子?我表哥?”他绕过柜台,走到货架前,“看吧。我这儿货全。内胎、外胎、链条、火花塞、刹车片,一样不缺。”他伸手从货架上取下一捆链条,递给张样,“这是正经厂子里出的。你看钢印,再看包装。周麻子那边的东西,包装上连个字都没有。”
张样接过链条,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实,钢印清晰,油纸包装上印着厂名和规格。他拆开一个火花塞,螺纹规整,瓷芯饱满。他又看了几条内胎,橡胶弹性好,接口匀实。他点了点头。
“价格呢?”
胖男人报了个数。比供销社便宜不到一成,比周麻子贵一成多。张样算了算,要是从这儿拿货,利润薄一些,但踏实。他看了看卿梧。卿梧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盒火花塞,正低头看盒子上的字。张样说:“先拿五条内胎,三条外胎,一捆链条,五个火花塞。”
胖男人应了一声,去货架上取货。他拿货的时候跟周麻子不一样。周麻子是从货堆里翻,他是从架子上按规格取,取完还在柜台上的本子上记了一笔。货装好了,装进一个纸箱里,用胶带封了口。
“下回要什么,提前捎个话。我给你留。”胖男人把箱子推到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