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 31 章（第1页）

陈驼子走了之后，张样就没再提周麻子的事。

他把陈驼子留下的蛇皮袋打开，把里面的旧零件倒在柜台上，一样一样分拣。能用的搁一堆，锈穿的搁另一堆。卿梧蹲在旁边帮他递东西。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零件碰在木头上的叮当声。分完了，张样把能用的收进工具箱，锈穿的装回袋子，说：“明天拿去废品站，还能换几毛。”卿梧应了一声，拿本子记上。他没问张样周麻子的事，张样也没说。

可到了晚上，张样自己开口了。

灯灭了以后，两个人并排躺着。张样在草席上翻了个身，忽然说：“我想去周麻子那儿看看货。”

卿梧没马上接话。他睁着眼看房顶。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浅浅一道，落在墙角那堆旧木板上。过了几秒，他说：“你不是说不去吗。”

“陈师傅的话我听了。可铺子刚开，缺件。他给的价格确实便宜。我去看一眼，要是货不行，扭头就走。”张样声音很平，“就这一次。”

卿梧侧过身，面朝张样那边。黑暗里他看不见张样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跟你去。”

“行。”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周麻子的院子。

院子在镇子北边一条土巷子里，巷口堆着旧轮胎和铁皮桶，一股机油混着烂泥的味。院子门敞着，周麻子正蹲在棚子底下，拿块破布擦一个化油器。他抬头看见张样和卿梧走进来，笑了一下，站起来，把布往肩上一搭。

“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张样没接话，走到棚子底下。棚子是用旧石棉瓦和木条搭的，四面漏风，顶上漏光。底下码着各种零件，内胎、外胎、链条、火花塞、刹车片，都用绳子分类捆着。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张样蹲下去，翻了翻那捆链条。链条是新的，油纸包着，钢印清晰。他又拿起一个火花塞，对着光看了看，螺纹规整，瓷芯完整。

“这一批是南边来的。”周麻子站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我跑了一趟，拉回来一车。价格你也看了，比供销社便宜三成。你要多少？”

张样没急着回答。他把那捆链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拆开一个内胎，捏了捏橡胶，抻了抻接口。内胎弹性不错，接口胶合得也匀。他又看了刹车片和几样小件，都没挑出毛病。

卿梧站在棚子外头，没进去。他打量这个院子。院墙塌了一截，用碎砖堵着。靠墙根停着一辆旧三轮，车斗里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外文字，他认不全，只看出不是本地货。院子角落还有一间小屋，门锁着，窗户用塑料布蒙着。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你怎么卖？”张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麻子从兜里摸出那张报价单，递过来。“上回给你的价。你要拿一整套，我再给你让一成。内胎外胎链条火花塞刹车片，一样给你配齐。够你干半个月的。”

张样低头看单子。他算了一下。如果按这个价拿一批货，比去供销社省了将近一半。干半个月，就能把那三百块钱还上一笔。他捏着单子，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两下。

“先拿十条内胎，五条外胎，两捆链条，十个火花塞。”张样说，“刹车片先不急。”

周麻子挑了挑眉。“拿这么少？你铺子刚开，这些东西跑得快。多拿点便宜，我还能给你送到门口。”

“先这些。用好了再来。”

周麻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转身去棚子底下点货。他点货的时候背对着他们，卿梧从棚子外头走进来，站到张样旁边。张样低头看周麻子在货堆里翻拣，没说话。卿梧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周麻子点好货，装进一个编织袋，扎了口，递过来。

“内胎十条，外胎五条，链条两捆，火花塞十个。你点一下。”

张样打开袋子，一样一样数了。数完，从兜里掏出钱。票子是头天晚上从铁盒里数出来的，用布条扎着。他一张一张数给周麻子。周麻子收了钱，没再数，直接揣进兜里。然后他从棚子角落拖出一根旧打气筒，说：“这个也给你。旧的，但还能打。”

张样看了一眼那根气筒。筒身锈了，把子还能抽动。他没拒绝。周麻子把气筒递给卿梧。卿梧接过来，拎在手里，不轻。

“以后要什么，提前一天来。我给你留。”周麻子把肩上的布扯下来，擦了擦手，“下回你拿整箱，我再给你让。”

张样扛起编织袋往外走。卿梧跟在后头，拎着那根旧气筒。出了院子，走到巷口，卿梧回头看了一眼。周麻子还站在棚子底下，朝他们这边看。他抬起手，招了招，像在送客，又像在打招呼。卿梧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张样。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张样扛着袋子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卿梧跟在后面，气筒磕在腿边，一下一下。走到铺子门口，张样把袋子放下，喘了口气，说：“下午就能用上。”卿梧把气筒靠在墙根，没接话。他走进铺子，坐到柜台后头，把本子翻开。张样把袋子拎到后院，拆开，把零件一样一样码到架子上。

卿梧坐在柜台后头，铅笔在本子上停着。他想记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记起。最后他只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周麻子处，内胎十条，外胎五条，链条两捆，火花塞十个。写完，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

下午果然来了活。一个骑摩托的中年人链条断了，张样换了一根新链条，收了五毛。那人试了试，说链条比原来的顺。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铺子，说：“你这儿件还行。”张样没接话，把剩下的链条收好。卿梧在旁边站着，等那人走了，说：“链条用上了。”张样“嗯”了一声。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补胎的。张样拆开外胎，换了条新内胎，收了八毛。那人给钱的时候说：“你这内胎比镇上老孙那儿的强。”张样把钱收了，没多说。卿梧在旁边记账，记完抬头看了张样一眼。张样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没看他。

那个月底，张样从周麻子那儿又拿了一次货。这回多拿了些，链条、刹车片、火花塞都添了。卿梧跟着去的，站在棚子外头，跟上次一样。周麻子这回没多说什么，点完货，把编织袋递给张样，收了钱。临走时他站在巷口，说：“下回拿整箱吧，便宜。”张样没应。

回到铺子，卿梧把本子摊开，记下这次拿货的数目和金额。记完了，他把铅笔夹进本子里，坐在柜台后头，看着张样把新到的零件码上架子。架子越来越满了。底下那层已经放不下了，张样往上头又加了一层隔板。

“张样。”卿梧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