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旺走了以后,张样把那面东墙又抹了一道。
卿梧在旁边打下手,递抹子、递铲子。墙抹完了,张样从桶边退下来,蹲在院子当中看那面新墙。白得扎眼,把院子里那些破东西衬得更破了。墙根下那几块旧木板,原先是垫东西用的,现在靠着白墙站着,木茬和钉子眼都显出来。井沿上那圈青苔也没了遮蔽,绿得发黑。张样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明天做个架子,把工具挂墙上去。”
卿梧说:“那面墙留着吧,别挂东西。白墙好看。”
张样看了他一眼。“工具挂墙上好拿。你当这是城里?”
卿梧没再说话,把铲子上的石灰刮干净,放回墙根。他拿手在那面新抹的墙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石灰还没干透,指印的边缘慢慢渗出一圈水痕。张样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指印,没骂他。他伸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拿手掌把那个指印抹平了。
“明天你去买几块木板,我钉个架子。”张样说。
卿梧应了。他去井边洗手,手上沾的白灰洗不干净,指缝里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搓了好几遍,水凉得扎手。张样走过来,拿瓢舀了点热水倒进盆里,兑了兑。卿梧把手泡进去,温水漫过手指,他吸了口气,没说话。
那天傍晚,来取车的人来了。骑摩托的年轻人带着两个人,把三辆车骑走了。两辆自行车是各骑各的,那辆三轮由年轻人自己蹬着,链条上过油之后转得很顺。临走时他留了句话:“我工地上还有几辆,过两天再给你送来。”张样应了一声,把门口扫了扫。石灰渣和车辙印都清干净,门口重新露出那条青砖铺的旧巷面,砖缝里嵌着黑泥。
卿梧把今天的账记了:三辆车,补胎、紧链条、上油,一共收了两块八。加上上午老太太那五毛和后来那个年轻人硬塞的一块,今天挣了三块三。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柜台抽屉里。抽屉是旧的,轨道歪了,拉出来得用手托着底。他推了好几下才推严实。
晚上两人在院子里吃饭。卿梧煮了锅面,里头搁了那两个西红柿。西红柿炒软了,汁水把面汤染成浅红色,酸甜味把院子里的石灰味都压下去些。他先盛了一碗给张样,张样接过去,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低头吃。卿梧给自己盛了半碗,坐在井沿上。面汤热,他把碗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
张样吃了两口,把碗里那几块西红柿全挑出来,拨到卿梧碗里。“你吃。”
“你吃。我不爱吃酸的。”
“那你买它们回来干什么?”
张样看了他一眼。“人家给的。不接不好。”
卿梧低头吃那块西红柿。软塌塌的,酸甜的汁在嘴里化开,混着面汤的咸。他吃完了,把碗底的汤也喝了,放下碗看张样。张样正埋头吃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第二碗,他把碗底的面汤也喝了,碗搁在膝盖上,拿手背蹭了一下嘴。
卿梧把碗收了,去井边洗。水还是凉的,但院里没那么冷了。他洗完碗,走过来坐在门槛上。张样坐在那把破凳子上,拿块旧砂纸磨一把扳手。砂纸磨在铁器上,沙沙响。巷子里那盏路灯亮着,昏黄一团光,照得门口那两块牌子——木头的和铁皮的——都蒙了一层暖色。远处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
卿梧靠在门框上,把腿伸直了,两只脚搭在门槛外头。他偏头看着巷口那盏路灯。灯光里有几只小虫子绕着飞,撞上去又弹回来。
“张样,铺子开张几天了?”
张样想了想。“第五天。”
“五天了。”卿梧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从土房子搬出来,快半个月了。”
张样“嗯”了一声。砂纸在扳手上沙沙响,节奏很匀。
卿梧说:“你说,妈在城里,能想到咱现在有个铺子了吗?”
张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信寄了?”
“今天寄了。邮局关门之前塞进去的。”卿梧伸手拍了拍上衣口袋,那个信封已经不在了。他摸到口袋里的折痕还在,是信封压出来的,“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写了好几遍才写顺。”
张样把扳手放下,砂纸对折了搁在膝盖上。“你妈收到信,肯定高兴。”
卿梧没接话。他偏头看着巷口那盏路灯,过了一会儿才说:“张样,你说我妈会不会来?”
张样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想来的话,你拦不住。”
卿梧把头靠在门框上。门框是旧木头,被手扶得发亮,靠上去凉丝丝的。“她来了,你怎么跟她说?说你是修车的,我是你表弟?”他声音不大,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张样侧头看他。卿梧的脸被路灯的光映得半明半暗,眉眼都柔和下来,可嘴角微微抿着。
张样把手伸过去,在他膝盖上拍了拍,只拍了一下,就收回来。“到时候再说。先把日子过好。”
卿梧没再问。他把腿伸直了,又缩回来。张样站起来,把扳手和砂纸收进工具箱,回头说:“明天刘大勇说他工地上还有几辆破车,要拉过来。你帮着记一下,哪些能修,哪些得换件。”
“知道。”卿梧站起来,跟着他进屋。
张样点了灯,把工具一样样归位。他挂扳手的时候,手在墙上那排钉子上停了一下,把歪了的两根扳手摆正。卿梧爬上床,把被子铺开。张样在地上铺草席。灯灭了以后,屋里黑下来。外头巷子里很静,只有风把门口那块铁皮招牌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墙,嗒的一声。
卿梧翻了个身,面朝张样那边。“张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