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铺子的第一个早晨,卿梧是被铁皮声吵醒的。
巷子窄,对面那家卖烧饼的铺子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铁皮烟囱伸到巷子中间,被风吹得咣当响。卿梧睁开眼,先看见头顶的房梁,上头挂着一盏空灯泡,线垂下来,够不着灯口,用一根铁丝拧着搭在房檩上。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不是在土房子了,在镇上,铺子后头那间小屋。
他偏头看。张样不在床上。被子叠在脚头,跟他平时叠的一个样。院子那边传来水声,还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卿梧披了衣服出去。张样正站在院子里,拿把旧笤帚扫地。巷子里有个人探头往院里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脸,穿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这儿修车?”那人问。
张样停下手里的笤帚。“修。”
“自行车后闸有点松,能紧不?”
“能。”张样把笤帚靠在墙根,引那人进前头门面。卿梧跟过去,站在门框边上。那人把自行车推过来,是一辆旧二六,车架上的漆掉了大半,后座上绑着一捆菜。张样蹲下去捏了捏后闸,拿扳手紧了紧螺丝。前后不到三分钟,他站起来,转了转后轮。
“行了。不要钱。”
那人愣了一下。“不要钱?”
“紧个螺丝,要什么钱。”
那人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西红柿,递过去。“拿着,菜市场批的,你留着炒菜。”
张样没接。那人把西红柿塞给卿梧,拍了拍手上的泥,推着车走了。卿梧手里攥着两个西红柿,圆溜溜的,冰凉。
“他给咱的。”卿梧说。
张样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看了他一眼。“你拿着吧。人家给的,不接反而不好。”
卿梧把西红柿放在灶台上。两个,一大一小。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生味。
上午来了两拨人。头一个是个老太太,推着一辆小孩骑的童车,后轮辐条断了一根。张样给她换了一根,收了五毛。老太太走了以后,第二个是个骑摩托的年轻人,链条松了,张样给他紧了紧,收了一块。年轻人走的时候,在门口贴了张纸条,上头写着他的地址,说回头他工地上还有几辆破车要修。
中午卿梧做饭。他煮了锅面,把昨晚剩的菜热了热,西红柿没舍得吃,放在灶台上。张样坐在院里那张破凳子上,端着碗吃面。卿梧坐在井沿上,也端着碗。巷子那头,包子铺的蒸汽冒过来,混着面汤的味,倒也不觉得寒酸。
“下午我去买点石灰,把后院那面墙再抹一道。”张样说。
“那墙不是抹过了吗?”
“厨房那面抹了。东墙还没动,今天有工夫,顺手弄了。”
卿梧吃了口面。“我跟你去。”
张样看了他一眼。“你在家看铺子。有人来,你就记下来,我回来弄。”
卿梧没说话,低头挑面。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字写得快。人家说什么车,什么毛病,我都能记下来。你不用怕我记不住。”
张样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碗。“那你写个牌子,放门口。‘有事稍等,即刻回来’。字大点,让人看得见。”
卿梧笑了。“你信我写?”
“你写的字比我的好看。”
卿梧端着碗,低着头笑。面条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鼻尖熏红了。张样看了他一眼,起身去屋里拿工具袋。
下午张样出门买石灰,卿梧一个人守在铺子前头。他把那块“张样修车”的牌子从门口摘下来,拿湿布擦了擦,又找了个旧木箱,翻出一块薄铁皮,拿钉子在角上敲了个眼。他想了想,拿铅笔在纸上打了个草稿——“张样修车,稍等片刻”。他把这两行字用毛笔写在铁皮上,字不大,但规矩。写好了,挂在门口那颗钉子上,跟原来的木牌并排。
挂好了,他退后两步看。巷子里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路过,瞟了一眼铁皮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卿梧,没说话走了。卿梧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块牌子——一块木头,一块铁皮。木板上写着“张样修车”,铁皮上写着“稍等片刻”。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踏实。
半下午的时候,来了个人。就是上午那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他推着一辆旧三轮车过来的,车斗里摞着两辆破自行车。
“我工地上那几辆,都拉来了。你看看,能修不。”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卿梧。
卿梧摆手。“张样不在,去买石灰了。等他回来。”
“那我把车放这儿。晚上我来取。”年轻人把三轮车支在门口,骑上摩托走了。
卿梧看着门口那三辆车。两辆自行车,一辆三轮。自行车都是破得不成样子的,车圈瓢了,链条锈死,车座上蒙着一层灰。他蹲下去看了看,伸手转了转车轮。后轮转不动,轴承里像塞了砂纸。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天跟着张样修车,从村口到镇上,看也看会了不少。扒胎、紧链条、调刹车,张样修的时候他都在旁边递工具,一样一样记在脑子里。张样不在的时候,他自己也拆过几回旧零件。他想了想,回屋把张样那套修车工具打开,挑了一把小扳手。他坐在门槛上,把那辆稍微好一点的自行车翻过来,车把撑地。他先拧开轴承外面的螺丝,拿旧布擦了擦,又去井边打了盆水,拿刷子把轴承里的泥冲干净。他没敢往深处拆,就着外面能看见的地方洗了洗,上了点油,又把螺丝装回去。
轮子转起来了。虽然还有点涩,但比刚才强了。他把车翻过来,拿抹布把车架擦了擦。擦完第一辆,他累得胳膊发酸,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去灶房把昨晚的剩面热了热,胡乱吃了几口。吃完接着弄第二辆。
张样回来时,天已经暗了。他扛着一袋石灰,手里拎着半把新扫帚。进了巷子,远远看见门口那三辆车,脚步快了。走到门口,卿梧正蹲在地上给第二辆车上链条,手上全是黑油,脸也蹭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