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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1页）

摊子支到第十来天，张样已经不用坐在那儿干等了。

头两天没人，后来渐渐有了。先前来修过车的人，回去路上看见别人车坏了，会捎一句“村口老槐树下有个修车的，手艺还行”。人就来了。一天少则一两个，多则四五个。有时是补胎，有时是链条脱了，有时就打个气。张样不嫌活小。再小的活，他都给人弄利索了，钱收得不多，回头的人就多。

卿梧还是每天中午送饭。他学会了掐着点来，张样刚把早上最后一个活干完，他就出现在槐树下。这天他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里头除了搪瓷缸，还有两个洗干净的洋柿子。那柿子是三婶子给的，说自己院子里的，头一茬，红得透亮。卿梧没舍得吃，给张样带了一个。

张样接过来就咬，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卿梧说：“你就不能慢点。”话是嫌弃的，眼睛却盯着他看。张样三两口把一个柿子吃完了，把另一个推回卿梧面前：“你也吃。”卿梧说：“我吃过了。”张样说：“你吃，我不爱吃甜的。”卿梧盯着他，张样不自然地别开脸，说：“就一个，你分我半个。”卿梧把柿子从中间掰开，露出里头沙沙的瓤，一人一半。两人蹲在槐树下吃，汁水糊了满手。卿梧说：“甜不甜？”张样点头：“比糖甜。”

正吃着，来旺骑着辆破三轮从镇上回来。车斗里摞着几箱方便面和两捆啤酒，用绳子勒得紧紧巴巴。他看见张样和卿梧蹲在树下，老远喊：“晌午饭就吃这个？卿梧你也太省了。”卿梧笑着把最后一口柿子塞进嘴里，说：“这不还有汤吗。”来旺把三轮停在摊子前，从车斗里摸出两瓶汽水，往地上一放：“给。镇上进的货，压了不少。天热，你们喝。”

卿梧要推，张样已经把汽水拿起来，用牙咬开瓶盖，递给卿梧。自己那瓶没开，搁在身后。来旺说：“你怎么不喝？”张样说：“留给卿梧晚上喝。”来旺摇摇头，说：“你就惯他。”卿梧低着头，拿汽水瓶子冰着脸上晒出来的红，什么也没说。来旺没多待，骑上三轮往村里走，走了老远又回头喊：“张样，下回给我那三轮拧拧刹车！”

“你那是链条松了！”张样喊回去。

“那你记着！”来旺喊完，拐进村口不见了。

太阳已经高起来，老槐树的影子缩得只够蹲一个人。卿梧往树底下挪了挪。张样把那个空汽水瓶子灌上凉水，递给他。卿梧抱在怀里，冰得舒服。这时，他看见远处土路上扬起一股黄尘。黄尘直直往村口滚过来，像条土龙。等近了些，才看出是三辆摩托车，排成一溜，开得飞快，油门嗡嗡响，震得地皮发麻。骑车的三个人，衣裳花花绿绿，领口开得低，中间那个又高又胖，后座还搭着个细瘦的，头上染了一撮黄毛。

张样把卿梧往自己身后拽了拽，说：“待着。”

三辆摩托车冲到老槐树前，刹得横了过来，车屁股甩了一圈，轮子下头刨起两蓬黄灰。卿梧让灰扑了一脸，别过头去咳了两声。头一辆摩托车上下来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膀子粗，脖子上骑着一道疤，走到摊前，抬脚踢了踢地上的气筒。

“就这儿啊？还能修摩托？”他说，声音又粗又沙，像砂纸蹭铁。

张样站起来，不紧不慢：“能修。”

“你修的啥摩托？嘉陵？本田？还是那破二八加重？”黑脸汉子笑，后头几个跟着笑。骑后座那黄毛跳下来，头发油亮亮贴在额头上，眼睛倒尖，一眼看见张样身后露出的半截卿梧衣角，说：“哥，人家这摊子，还带帮忙的呢。”

黑脸汉子往张样身后瞟了一眼。卿梧没动，眼睛看着那几个人。张样把卿梧往身后又塞了塞，身子正好把视线隔断。

“车怎么了？”张样问。

“车没事。我看看你这摊子。”黑脸汉子绕着摊子走了半圈，拿脚拨了拨地上那盆水，水洒出来，把灰地淋成一片泥。他站在一块旧门板前，看那纸壳上写的“修车补胎”四个字，忽然笑了：“字倒不错。你写的？”

张样没说话。

“问你呢，你写的？”黑脸汉子的声音沉下去，像掺了半把沙子。

“我写的。”卿梧从张样身后走出来，声音不大，但平。张样皱眉，要拦，卿梧已经站在他旁边了。今天卿梧穿的是张样那件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清瘦。他往那儿一站，跟这尘土飞扬的路口怎么也不搭。这种不搭，此刻像根针，轻轻扎了某些人的眼。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卿梧，回头跟黄毛对视一眼。黄毛叼着根草秆，慢悠悠说：“哥，这就是张老栓家那个。听说张样养了个城里人，细皮嫩肉的，我还当说着玩呢。”

卿梧的脸色变了一下，下巴不自觉地紧了紧。张样往他前面斜了半步，把他整个人又挡到身后。他看着黑脸汉子，说：“有修的就说话，不修就散。这地界太阳大，别都挤着。”

“张样。”黑脸汉子叫了他一声，像嚼着这两个字，“你行。以前扛大包，现在修车，有个城里人跟屁股后头转。日子让你过起来了啊。”

张样没接。他弯腰把地上那盆水扶正，把被踢湿的工具一样样捡起来，用抹布擦干净。黑脸汉子在旁边看，黄毛也看。看了一会儿，黑脸汉子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往门板上一拍：“给我后胎补一个。钱先付了，补不好，我拆了你这摊子。”

张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第三辆摩托车后胎瘪了一半。他走过去，蹲下，拿手指捏了捏胎面。外胎磨损严重，已经露了尼龙线。“这胎不光扎了，外胎也快烂了，光补不行。”张样说。

黑脸汉子“啧”了一声：“烂了？我开过来还好好的。你这还没修就说不行，是不是想讹我？”

张样蹲在地上，没回头：“外胎要是补了，你开不到家还得爆。我给你补上，再在外胎里头垫块旧内胎皮。救急可以。你要想彻底弄，得换外胎。”

“那就补。别跟老子说这么多。”黑脸汉子一屁股坐在张样的小马扎上。马扎咯吱叫了一声，像要散。黄毛和另一个瘦高个就靠在摩托车上，掏出烟来抽。烟雾在太阳下头浮起来，青白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