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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张样的整个冬天，都是在陈驼子铺子里过的。

白天有工地活，他去工地。没有，他去铺子。铺子里没活，他就在那个石棉瓦棚子下把旧零件拆了洗，洗了装，装不上的就着陈驼子那张又脏又破的图纸看。卿梧每天晚上教他写字，他学得慢，但没停。从工具名写到零件名，又写到“补胎五毛”“打气一毛”这些以后开铺子可能要用的字。青砖写满了，他拿到院子里用雪搓干净，拿回来接着写。

开春时，张样能独立补胎了。摩托车链条断了，他也能接。陈驼子还是不怎么夸他，但指使他干活已经顺了口。“张样，把老刘那车的化油器洗了。”“张样，后头那辆嘉陵，看看是不是点火线圈烧了。”张样应一声，拎着工具过去。他蹲在车跟前干活时，陈驼子就坐在门口抽烟，半眯着眼看街上。偶尔说一句：“化油器螺丝别上太死，回头拆起来麻烦。”张样“嗯”一声，手上力道松了半圈。

三月底，陈驼子把张样叫到跟前，从抽屉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油腻腻的台面上。

“这几个月，你干得不少。这钱拿着。不多，是个意思。”

张样没拿。他站在那儿，说：“您让我学手艺，管我饭，我不能要钱。”

陈驼子哼了一声：“我管饭是嫌你干到半道饿晕了，耽误我活。钱拿着，少废话。你那双鞋都张嘴了，再穿下去，脚趾头都得磨掉。去买双鞋。”

张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烂得差不多了，卿梧缝的麻绳磨断了好几股，前头又张开了。他想了想，把那十块钱拿起来，折好，放进兜里。

“陈师傅，我有个事想问您。”张样说。

“说。”

“我想在村口支个摊子。补胎、修自行车、摩托车的小毛病，能接到活。您这儿忙不过来的时候，分我点活。我不抢您的，就挣个饭钱。”

陈驼子没说话。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丢在地上，拿脚尖碾了又碾。张样以为他要骂人，结果陈驼子站起来，走到屋角，翻出一把旧气筒、两根撬胎棒、一盒补胎胶，往地上一放。

“把这些拿回去。别的不用，有这几样，补个胎够了。”

张样愣住了。

“陈师傅……”

“别高兴太早。我这儿有活，你照样得来。叫你，你就来。”陈驼子又摸出个破塑料盒子，里面装着几块旧砂纸、一小盒胶块，“这东西，我年轻时自己置办的第一套。现在旧了，别嫌弃。”

张样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他蹲在地上，拿那根气筒看了看，筒身已经锈了，但把子还能抽动。他抬头看陈驼子，说：“等我挣了钱，给您买条好烟。”

陈驼子摆摆手：“你少出几回错，比给我买烟强。”

张样抱着那堆东西回了家。

卿梧正在院子里翻地。他不知从哪家借了把锄头，把院墙南边一小块空地刨开了，土翻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他说想种点菜，白菜、小葱、辣椒都行。张样放下东西，走过去，把锄头从卿梧手里拿下来，说：“这地太薄了，底下全是沙和石头，种不出东西。”

卿梧有点失望：“那我还刨了一下午。”

“我看看。”张样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确实薄，但也不是什么都种不了。他站起来说：“能种韭菜。那东西不挑地，随便撒点种子，勤浇水，就能往上蹿。”

卿梧眼睛亮起来：“那你给我带点种子回来。”

“过几天去镇上，给你买。”张样把锄头靠在墙边，回头指那堆旧工具，“陈驼子给我添了套家伙。等天再暖点，我去村口支摊。你在家，把那些旧车架子收拾一下。我收回来了几个旧车圈，能拼一辆车。”

卿梧跑过去看那堆工具，摸摸气筒，又摸摸撬胎棒，像看什么宝贝。他抬头问张样：“这算不算出师了？”

“离出师早着呢。但能试着干点小活了。”张样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灶房后头的杂物棚里，又出来说，“等摊子支起来，你在家做饭，我修车，挣了钱咱就攒着。等攒够了，把房顶换了。这房子，下雨天得摆三个盆接着。”

卿梧说：“好。先修车，再修房。”

张样笑了笑。他心里清楚，一个补胎摊，挣不了几个钱。但到底是个营生，不用再看人脸色、听人使唤。他抬头看看天，天还凉着，太阳却比以前有劲了，照在土墙头上，把那些褐色的土坯晒得有点发暖。

四月初，张样的摊子支起来了。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村口老槐树下摆了两条长凳、一块旧门板，旁边竖着个纸壳牌子，卿梧用炭条写了“修车补胎”四个字。陈驼子给的那根气筒立在最显眼处。张样把几条补胎用的旧胶条、一盆水、几把工具，码得整整齐齐。

头一天，一个上门的也没有。

第二天，来了个外村人，轮胎瘪了，推着自行车找了好几个村才找到这儿。张样给人补了个胎，收了五毛钱。那人看了看他的摊子，说：“你这才开张吧？这块地方行，就是知道的人少。我去前头村里给你说一声。”张样说不用，那人还是风风火火骑走了。

第三天，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邻村骑摩托车的小青年，后视镜歪了，张样给调了调。小青年要给他一块，张样说没费什么事，不要。小青年过意不去，买了瓶汽水放在他摊子上。另一个是村里老周头，推着他那辆骑了二十年的二八大杠，说车座子松了。张样用扳手紧了紧，完事后老周头摸出五毛钱，张样不要。老周头把钱塞他手里，说：“开张，图个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