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外头就有人推车经过,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那根旧房梁,上面结着蛛网,灰蒙蒙的。愣了两秒才想起来,不是在土房子了,在镇上,在老钱的铺子里。他偏头看,张样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脚头,跟他平时叠的一个样。院子那边传来动静,水瓢舀水的响声,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卿梧披衣出去。张样正蹲在井边洗菜,手冻得通红,菜叶子在盆里泡着。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说:“醒了?锅里有粥。”
卿梧走到灶前,掀开锅盖。粥是棒子面的,稀稀的,里头搁了几片菜叶子。他舀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喝。张样洗完菜站起来,把菜盆端到灶台上,说:“今天我去买石灰。你看家。把东西再归置归置。”
“我跟你去。”
张样拿抹布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路远。在镇西头。你去了也帮不上。”
卿梧捧着碗,喝了一口粥。“我去认认路。以后买东西,你不能总一个人跑。”
张样想了想,没再拦。“那你吃快点。”
吃完饭,两人出门。天还早,街上没什么人。扫街的老头正推着车收垃圾,扫帚扫过石板路,沙沙响。包子铺刚掀笼,白气从门口涌出来,带着肉香。卿梧路过时放慢了脚步,张样看见了,从兜里摸出两毛钱,买了两个。卿梧说:“你吃。”张样说:“你吃。我不爱吃包子。”卿梧接过来,咬了一口,白菜粉条馅的,烫得他直呵气。他掰了一块递给张样,张样没接,只说:“你吃。前面就到了。”
石灰铺在镇西头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口堆着白灰袋子,风一吹,粉末扬起来,呛得人咳嗽。张样跟老板讲了价,买了两袋石灰粉,又买了一卷细铁丝和一盒钉子。卿梧在旁边帮着提东西。回去的路上,张样扛着石灰袋子走在前头,卿梧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铁丝和钉子。路过一个旧货摊,张样停下来。摊上摆着些旧门窗、旧木板、破家具。他翻了翻,翻出一扇旧木窗,框子还结实,就是玻璃裂了一块。他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三毛。”张样说:“连那块木板一起,五毛。”老板看了看他手里那块门板,说:“行。”张样把门板和窗户扛在肩上,继续走。
卿梧追上去。“你买这个干什么?”
“换窗户。你那个蓝布帘子不行,冬天冷。”
“那门板呢?”
“挡院墙那个窟窿。晚上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冷。”
卿梧没再问。他看着张样的背影。肩上扛着石灰袋子,手里拎着门板和窗户,整个人被重物压得微微弓着。可步子还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石板缝里。他忽然想起张样以前说的,“力气能换钱,钱能换命”。现在张样用力气换回来的是石灰、窗户和门板。换的是日子。
回到铺子已经半上午了。张样把东西卸在院子里,歇了歇,就开始和石灰。他在院角找了个破桶,倒上石灰粉,加水,拿棍子搅。卿梧蹲在旁边看,说:“我来搅。”张样说:“你搅不动。石灰烧手。”卿梧说:“我戴手套。”张样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棍子递给他,自己去屋里找旧手套。卿梧接过棍子,搅了两下,石灰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火辣辣的。他忍着没出声,继续搅。张样出来看见,把棍子拿回去。“说了你搅不动。”卿梧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没再争。
张样搅好了石灰,端到后院那面潮墙跟前。他拿铲子把旧墙皮铲掉,露出底下的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潮湿的、发黑的砖面。卿梧站在旁边,帮他递铲子、递抹子。张样一层一层往上抹石灰,抹子在他手里压得平平的,新抹的墙面又白又平。卿梧看着,说:“你还会泥瓦活。”张样说:“小时候跟我爹盖过猪圈。”
抹完墙,张样又把旧窗户卸了,换上那扇买来的木窗。尺寸差不多,就是框子大了半指。他拿铁丝缠了几圈,把缝隙填上,又用碎砖卡住。卿梧在旁边扶着窗户,手冻得发僵。张样拿钉子钉框子,锤子一下一下,震得窗户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装好以后,张样推了推窗户,开关灵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了。冬天不怕了。”
下午,卿梧去街上买了一小块木板。板子不大,但面平,能写字。他拿回来,用砂纸把板面打磨光滑,又从张样那儿借了半截铅笔,先在纸上打了个草稿。“张样修车”。四个字,端端正正。他拿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写到木板上。墨汁洇开,字迹饱满。写完了,放在太阳底下晾着。张样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块木板,拿起来看了看,说:“比纸壳强。”卿梧说:“挂门口?”张样说:“挂。”
他找了根铁丝,把木板绑在门口那根钉子上。牌子挂好了,两人站在门口看。巷子里没什么人,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张样退后两步,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卿梧。“字写得不赖。”卿梧说:“你教得好。”张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卿梧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块牌子。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牌子轻轻晃了一下。
傍晚,来旺骑三轮车从门口路过。他远远看见那块牌子,刹住车,下来看。“张样修车,”他念了一遍,又看了看字,“这谁写的?”卿梧从屋里出来,说:“我写的。”来旺拍了拍牌子,说:“行。有模有样。比我小卖部那个强。”他从三轮车斗里摸出个布包,递给卿梧。“给。我姐给的。她婆家种枣树,今年枣多,让我捎点给你们。”卿梧接过来,打开,里头是满满一包红枣,个不大,但红得发亮。他抓了一把塞给来旺,来旺推回去。“我家还有。你们留着。冬天煮粥放几颗,补气血。”来旺看了看院子里的墙,新抹的石灰白得晃眼。“墙也弄了?”张样从屋里探出头来,说:“今天抹的。”来旺点头,说:“利索。那我走了。下回再来。”他蹬上三轮,拐出巷子。
晚上,卿梧把红枣洗了,抓了一把搁进粥里。粥熬出来,甜丝丝的。两人坐在院子里吃。天黑了,院子里那盏临时拉的灯泡瓦数低,光黄黄的。卿梧喝了两碗粥,把枣都捞出来,推到张样碗里。张样说:“你吃。”卿梧说:“我吃粥就行。你干活累。”张样没再推,把枣吃了。
吃完饭,两人坐在井边歇着。卿梧把本子拿出来,记今天的开销:石灰两袋八毛,铁丝三毛,钉子一毛,旧窗户五毛,门板另算,枣是来旺送的。他记完了,把本子收好。张样在旁边拿块旧砂纸磨一把扳手,砂纸沙沙响。
“张样。”卿梧叫他。
“嗯。”
“你说,咱这铺子,什么时候能来第一个客人?”
张样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快了。牌子挂上了,墙也白了。有人路过就能看见。”
“要是没人来呢?”
“没人来就等。以前在村口,头三天不也没人。后来不也慢慢有了。”
卿梧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我有点急。”
张样把扳手放下,砂纸对折了折,搁在膝盖上。他侧头看着卿梧。灯光下,卿梧的侧脸被照得半明半暗,下巴尖尖的,嘴唇抿着。
“急什么。铺子都盘下来了,还怕没活干?”张样说。
“我怕咱的钱花完了。”
张样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把卿梧膝盖上那本本子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卿梧记的账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张样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卿梧手里。
“花完了我再挣。手在,饿不死。”
卿梧把本子攥在手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脑袋歪过去,靠在张样肩膀上。张样的肩很硬,骨头硌人。卿梧没动。张样也没动。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远处包子铺的灯还亮着,白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明天我去街上转转。”卿梧说,“看看有没有修车的。”
“嗯。”
“要是有人问,我就说你手艺好。在村里修了一年,没有修不好的车。”
张样“嗯”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卿梧耳朵里,闷闷的。卿梧靠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睡吧。明天早起。”
张样站起来,把砂纸和扳手收进工具箱里。两人进了屋。卿梧上了床,张样在地铺上躺下。过了一会儿,卿梧听见张样翻了个身,说:“明天你也去买块木板。给自己写个招牌。”卿梧没反应过来。“什么招牌?”张样说:“会计。你管账,也得有个牌子。”卿梧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谁挂那个。”张样说:“你写好了挂里头,不挂外头。我看。”卿梧翻过身,面朝张样那边。“好。”两人不再说话。外头巷子里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