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 4 章（第1页）

卿梧在张样家住的第五天，来旺来了。

那天张样去镇上煤场了，天还没亮就出的门。卿梧一个人在家，正蹲在灶房前研究怎么把火升起来。他试了三次。第一次柴太湿，烟冒了半天不见火。第二次柴架得太密，底下一点风都进不去。第三次他终于把火烧起来了，橙红的火苗从灶口探出来，舔着他的脸，热烘烘的。卿梧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添了把细柴进去，生怕灭了。

他烧了一锅水，想学着热昨晚剩的窝头。正弄着，院门被人拍响了。

“张样！张样在家不？”

卿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围裙是张样旧衣裳改的，穿在他身上长得拖到膝盖。他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院门外，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身子微微歪着，手里提着一小捆白菜。天气冷，那人鼻头冻得发红，嘴里往外哈着白气。

来旺看见卿梧，明显愣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又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像在确认是不是走错了门。

“张样呢？”

“去镇上了。”卿梧说。

“哦。”来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打量着卿梧，目光从那张白净的脸一直滑到那双沾了灶灰的手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三婶子跟他说过，张样从镇上领回来个城里娃，他还不信。现在人就在眼前，比他想得更不像这地方的人。

“你是……”来旺顿了顿，把“张样家亲戚”几个字咽回去，改了口，“你叫卿梧吧？”

“嗯。你是来旺哥吧？张样提过你。”

“他提我啥了？”来旺问得很快，带着点警惕。

“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小卖部开了好几年了。”卿梧把院门又推开了些，“来旺哥你进来坐。张样不在，我给你倒碗水。”

来旺没动。他站在院门口，重心斜在长腿上，那条短腿虚虚点着地。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锅里冒着热气。

“你在做饭？”

“热窝头。不太会，将就着弄。”

来旺皱着的眉头松了松，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理由。张样家要是有个能烧口热水的，倒也是回事。可张样自己都吃不上几顿饱饭，养着个连饭都不会做的城里人，这算什么事？他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

“这是我家种的白菜，吃不完。给张样拿两棵来。”来旺把白菜搁在门槛边上，没往院里递，“你拿进去吧。跟张样说一声，我不进去了，铺子里没人看。”

卿梧把白菜提起来，抱在怀里。那几棵菜冻得硬邦邦的，像石头。他看出来了，来旺不是来串门的，是来送东西的。送完就走，多留一刻都不自在。

“来旺哥，你坐会儿吧。张样说了，你来了让我招待。”卿梧说。

“张样能说这话？”来旺挤出一个笑，“他那人，才不会说‘招待’这种词。你不用替他编。”

卿梧脸微微红了，没再坚持。他确实编了。

来旺站在门口，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又抬头看了看张样家那间土坯房。屋角缺了的那块还露着土坯，院墙塌了半截，还是那几根玉米秆。他看了几眼，收回目光，落到卿梧身上。

“你……以后就在这儿住下了？”

“嗯。暂时不走了。”

“你家里人呢？”来旺问完，又像是觉得自己管多了，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问问。”

卿梧低头，怀里还抱着那几棵白菜。“家里……不让我回去了。”

来旺抿了抿嘴，那表情像在说“我就知道”。他见过不少跑到乡下来的城里娃，有的是高考落榜跟家里闹翻的，有的纯粹是闲得慌来“体验生活”的。不管哪种，蹲几天泥地就跑了。张样心好，可心好不能当饭吃。

“张样家这情况，你也看见了。”来旺的语气沉下来，不冲，但硬，“他爹刚走，家里什么光景，你住了这些天，不用我说。多一个人吃饭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能待多久？待不了，不如早点说清楚，别等张样搭进去。”

卿梧抬起头看他。来旺脸上没有恶意，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像在为张样盘算一笔账。他心里清楚，来旺是怕他坑了张样。一个城里来的，吃不了苦，等入了冬，天寒地冻，头也不回跑回城去。张样这个傻子，肯定还会送他上车，把最后几个路费也掏出来。

“我住下了就没打算走。”卿梧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你这话，跟我弟当年说要当兵一样。结果呢？体检没过，回家躺了三天，再也不提了。”来旺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生活的旧账，“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见的多了。这地方留不住人。”

他说完，把白菜往卿梧手里又塞了塞，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