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宋蔼蔼一拂袖,端坐在桌案旁,像是静静地等待着一个人。
霁禾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暖光,像一只眼睛阖上之前最后的一隙清明。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将怀里的安亭晚往上颠了颠,转身继续往外走。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软,鞋底陷进去时发出细微的闷响,两侧枯萎的木槿花树已经散尽了灰烬,连枝干的形状都不剩了,只有灰白色的尘末在风里打旋。
长廊尽头的那一点光越来越近,却始终没有变大,像是他在跑、光也在退。
霁禾心里一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安亭晚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小手攥着他衣襟的力度松了几分,像是在梦里终于放下了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那扇殿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触的脆响。
霁禾没有回头。
那声音像是谁将一件佩饰放在了桌案上,轻轻巧巧的一声,被风吹散了。
然后是一个女声,隔着整条正在坍塌的回廊,低低地、清晰地传来:“霁镜辞。”
他脚下一顿。
那声音里已经没有方才哄孩子时的温和了,冷冽得像山间的石泉,像她眉梢那一线沉静的锐意终于出了鞘:“他若记起来,别让他回来。”
霁禾脚下一发力,抱紧安亭晚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宋蔼蔼抬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那张脸是他的丈夫,但又不是他的丈夫。
霁禾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不是因为那句“别让他回来”,而是因为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隔着一道门板,他听见宋蔼蔼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冷冽的、不带半分温情的,像是认定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你一直在等这一刻,是不是?”
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霁禾屏住呼吸,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廊下,抱着安亭晚的手紧了又紧。
他本该走的,可他听见门里那人开口了——那声音温润、低沉,带着一种属于高位者多年浸淫出来的从容与冷漠:“蔼蔼多虑了。我,只是来取一样东西。”
那声音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瞬,再次开口,声音让霁禾浑身都像是浸在了冰里。
“霁禾。”
霁禾浑身一僵,像被人从背后攥住了后颈。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轻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他脊背上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这世间,有谁知道他是霁禾,而非霁镜辞?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门里那个人正隔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怀里的安亭晚。
霁禾心下一惊,不等半点反应,已然御剑飞了出去。
山风灌进领口,霁禾御着且慢头也不回地往帝陵外冲。
怀里的安亭晚被风灌得眯起了眼,却没有醒来的意思。身后那扇殿门的方向没有追兵,没有声响,连方才那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境里另一层幻术的余音。
但霁禾不敢停。
宋蔼蔼直视着虞时,嗓音冰冷至极,她道:“放过他。”
虞时没有答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像是在端详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
宋蔼蔼的视线钉在他脸上,那道目光里有恨意、有疲惫,还有一丝极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哀求。
半晌,虞时才抬起眼来,那张与安世秋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温和得近乎慈悲,说出来的话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等他死了,我们一家人便可以安葬在一处,等百年后千年后,再入轮回,生生世世。”
宋蔼蔼脸上浮上一层悲痛,她道:“我与你本是殊途,你杀我丈夫,骗我如此,怎还有脸面说如此的话!”
虞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像是被人轻轻擦去了一层薄灰。
他看着宋蔼蔼,目光里那种从容的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某种更冷的东西:“我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