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冬。
雪下得很紧。许都的青石板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踏过,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辙痕。
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砖墙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整座许都城,仿佛被这场罕见的暴雪冻僵了。
尚书台。
两排巨烛燃烧着,蜡泪顺着铜质烛台滴落,堆叠成暗红色的凝块。
炭盆里的火光跳动,将太中大夫孔融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袁本初带甲百万。”孔融端起茶盏,杯盖轻轻刮过茶汤,拂去浮沫。
对坐的几名官员压低了呼吸。四周只剩下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
孔融的手指在粗瓷茶盏上慢慢收紧。苍白削瘦。
一只干枯的手从袖口伸出,指尖微微发抖。
那只手里捏着一封黄色的绢帛,绢帛的边缘盖着司空大印的官任文书。
绢帛被缓缓递近火盆。
火苗猛地窜高,舔舐上绢帛的一角。
火舌燎过黄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细碎的火星溅落在青砖地上,很快暗淡下去。
焦糊味在逼仄的室内散开。
孔融吹了吹茶汽:“曹贼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他垂着眼皮,看着那张文书在火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火光在周围官员们的瞳孔里闪烁。
“孔大夫所言极是。”一名官员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大军压境,城中兵力不足两万。”
没有人继续接话。
长条案几后,只有蘸墨的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墨汁渗入竹简的纹理。
那是写给冀州袁公的投诚信。
落款处的印鉴,被用力按在简面上,红得刺眼。
司空府,书房,冷风撞在紧闭的木门上,曹操盯着案几上的竹简。
校事府送来的密报,堆得像一座小山。简书上的泥封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土腥味。
“主公。”校事校尉跪在堂下,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间。
他的脊背贴着冰冷的地砖,脏底的气息拼命压下去。
“城东的三处宅院,昨日空了。两名从事中郎变卖家产……”
曹操捏起一卷密报。竹简的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很亮。
简面上是某个朝臣对袁绍的极尽阿谀之词。
“孤还没死。”曹操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竹简被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