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风带着粗砂,砸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剥啄声。
帐内烧着三个火盆。红骨炭在铜盆底裂开,喷出暗红色的火星。空气被烘烤得近乎凝固,带着浓烈的苦涩药味和生石灰的气息。
曹操站在巨大的紫檀长案右侧。
他的玄色铁甲上还残留着冰碴。随着他呼吸的频率,冰碴边缘正在一点点融化,水珠沿着冰冷的金属甲片滑落,滴在铺着兽皮的地衣上。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青釭剑的吞口处。手背上的血管像虬结的树根般凸起。
案几正中,铺着一张长三尺、宽两尺的羊皮地图。地图的边缘因为高温而微微向上卷曲。朱砂与墨线交织,勾勒出幽州至辽东的地形。
郭嘉跪坐在案几后方。
他身上裹着两层毫无杂色的白狐裘。领口拉得极高,遮住了大半个脖颈。
他的脸庞是一种毫无血色的纸白,两颊却突兀地浮现出一层近乎滴血的潮红,额角渗出的细密湿意反射着盆里的炭火。
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他的胸腔都会发出类似破裂风箱的嘶嘶声。侧颈在薄薄的皮肤下剧烈跳动,频率快得惊人。
一方端砚摆在他的右手边。砚池里只有少许清水。
郭嘉缓缓抬起右臂。
他的手指枯瘦至极,骨节突兀。指甲呈现出灰白色,没有任何血色。
两根手指捏住了一锭陈年徽墨。
墨锭垂直压入砚台。
手腕发力。墨锭在粗糙的砚膛上缓慢研磨。
沙。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帐内回荡。
清澈的水逐渐变得浑浊,由灰转黑,最终变成浓稠如漆的墨汁。
郭嘉的手指松开。墨锭倒在砚台边缘。他的指腹上沾染了一圈化不开的黑迹。
他将手伸向笔架。
拿起一支狼毫笔。冷硬的竹制笔管在他的指间微微颤抖。
手腕下沉。笔锋没入砚池。浓墨瞬间顺着毫毛向上攀爬,将整支笔头吸得饱满沉重。
郭嘉将笔管悬停在羊皮地图上方。
一滴饱满的墨汁在笔尖汇聚,摇摇欲坠。
“白狼山。”
郭嘉开口。声音极度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带着血丝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笔尖骤然落下。
黑色的墨迹在羊皮上重重地洇开。他握笔的力道极大,笔尖几乎要刺透坚韧的羊皮。
一个粗糙、浓黑的圆圈被画在白狼山的位置。
“蹋顿的主力,必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