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不觉着太高估自己是一个很无聊的行为?我是有点觉得。”
他最后看了季许风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猜到的事:“你想和我打,你可以过来试试。不过风十三,你都在南赋城待了这么久,你与你师傅还有书信来往吗?你不知道你师傅怎么样了吧?”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你是个聪明人,你师傅的是否平安无事,就在你一念之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沿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走入了树丛的阴影里,几步之后他的身形与暮色融为一体,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季许风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和人的方向先后被暮色吞没。风不还还握在手里,剑鞘表面只是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大概是被内力压过之后留在鞘面上的印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没有擦拭,把剑重新挂回腰间,铜铃铛在他动作时响了一声。
宋延被接走了。接他的人知道他,也知道他追了多久。来的人不只一个,至少有两个人提前踩过路,在岔口处分了一路伏兵,又派了一个人在这里等他来。他停下的时候,那一段路已经被彻底抹平了,所有可以追踪的痕迹在马车经过之后就已经被清理干净,像是有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他还在追赶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线索收回了自己的手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树丛顶端的枯叶刮落了几片,落在路面上,覆盖了刚才那些脚印和刀痕留下的印记。天色正在从灰蓝向深蓝过渡,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自己与南赋城之间的距离。铜铃铛在他腰间偶尔响一声,被风带着往不同的方向,像是替他确认一段行程正在被妥善地落在身后。
与此同时,京城。
赵璟的密折是在早朝结束之后递到御书房的。他没有走正式的通政司渠道,用的是太子私章封口,由贴身内侍直接送入殿内。景和帝赵恒拆开之后看了很久,久到御书房里那盏刚添过油的灯焰在燃尽之前没有跳动过一次,像是连燃烧本身都在等待某一句话落定。
密折的内容分了三段。第一段列了南赋城之战的总体经过,字数不多,但把时间线和兵力规模交代清楚了;第二段提了殷逐补给线异常,指出其装备和粮草来源不像是西域自产,且运输路线经由北境封地;第三段附了一份简短的证据清单,包括令牌外观描述和过路记录涂改的发现,末尾落了一行字:“证据尚在补充中,但方向已明确。”
赵恒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批复。他把密折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的厚度是否配得上里面装的内容。他拿起朱笔,在纸背写了一行字:“证据还要再补,但你可以继续查。”
当天傍晚,赵璟收到了一封无署名的回信,只有这行字。他看了一遍之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桌案内侧的暗格里,跟之前那几封密报的副本放在一起。赵瑜坐在他对面,没有问内容,只看了他一眼:“父皇怎么说?”
赵璟把暗格合上:“他让我继续查。父皇知道我手里还有东西没拿出来,他在等我把剩下的证据全部摆到他面前。”
赵瑜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庭院的树影在暮色里被拉长了,地面上堆积的落叶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是被夜风磨过太多次,正在一点一点失去自己原本的形状。
“赵巽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他可能不知道你写了什么,但他一定知道你也在查。”
赵璟慢条斯理的把暗格锁好:“但他不知道我知道多少。那个差距会保持很久。”
夜色从窗外铺进来,把庭院里最后一块未被覆盖的砖面填满。风穿过老银杏的枝干,把残存的叶子吹落了一小片,在暮色中缓慢地旋转着,落在墙根处堆积的枯叶上方,像一页已经被合上的纸卷正在被风推往书架深处。
三天后,南赋城。
偏厅的桌面上放着一封没有封蜡的信,是季许风从路上托人捎回来的。纸面被折过几次,边缘有摩擦的痕迹,像是揣在怀里走了一段路才被取出来的。
玄漪拆开信,低头看完了。信不长,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赶路途中停下写的:
“宋延被人接走了,对方的人手提前在路上等着,我没抓到人。接他的人认出我来,这边出了点事,我已往回走,可能要过几天才到南赋城。你不用等我。”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也没有问候。玄漪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没有折回去,也没有收进抽屉里。他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把信纸上那几句话又看了一遍。
宋延被接走了,接他的人认出了季许风。
“认出了我”这四个字他没有细想,玄漪也没有打算问这个问题,他想等季许风自己说。
他坐在灯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书架边缘一个他每天都会经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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