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米检录的通知从广播里传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操场正上方,煤渣跑道被晒得发烫。李长安靠在铁栅栏边上,旁边是简静。她的奖状还举着,胳膊大概酸了,换了一只手,高度没降。
“你哥马上出场了。”李长安说。
简静踮起脚尖往检录处看。鼻尖上那点铁锈还没擦掉,她自己没发现。
发令枪响。二十几个人从起跑线涌出去,煤渣跑道扬起一片黑灰,把前排观众呛得集体后退半步。赵执站在跑道边上,手里举着半瓶汽水,看见简官跑过来就扯着嗓子喊加油,声音穿透半个操场。
简官不在最前面,也不在最后面。步幅不大,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节奏像钟摆。白跑鞋在灰蒙蒙的跑道上格外显眼。第一圈十五名,第二圈十三,第三圈十一。每过一个弯道就往前超一两个,不猛,但不停。
步履有恒,慢而不止,前路自会缓缓明朗。
第五圈第九名。洪一波站到了跑道边上,手里多了条毛巾。他的跳高项目还没开始检录。
“跳高不去准备?”李长安问。
“再等一圈。”洪一波盯着跑道。
第八圈,简官跑到第五名。白校服后背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步幅没变,节奏没变。李长安想起他在废品站翻垃圾桶的样子——动作不快,但利索、冷静,手比眼睛先找到塑料瓶。
最后一圈铃响。洪一波把毛巾往李长安手里一塞,转身往跳高场地跑,跑了两步回头:“等会儿告诉我结果!”
“你自己不会看?”
“比完了过来看!”
最后一圈。简官前面还有两个人。嘴唇在动——从第一圈就在数数。最后一个弯道突然加速,超过第三,超过第二。赵执在终点线跳得比跑道上的人还高,汽水洒了旁边同学一身。最后十米,和第一名并排。两道影子同时撞进终点线。裁判举牌——第一名,初二(3)班,简官。
赵执尖叫着把汽水瓶摇了三圈,喷了自己一脸。简静在铁栅栏外跳起来,那张手写的“三好学生”在风中哗哗响。她喊了一声“哥——”,嗓子带着哭腔,嘴角在笑。跳了两下停了,手按在胸口,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简官弯腰撑着膝盖,汗水一滴一滴砸在煤渣跑道上。缓了好一会儿直起身,第一件事不是领奖,是朝铁栅栏那边挥手。
广播忽然响了:“请初二(3)班李长安同学到主席台。”
赵执张大嘴,汽水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李长安往主席台走。路过洪一波刚才站的位置,那条毛巾还在手里。
主席台比操场高出一截。煤渣跑道在脚下延伸,白石灰边线踩得模糊。铁栅栏外,简静还趴在栏杆上,奖状反着光。跑道边,简官被赵执搂着肩膀,表情还懵着。
李长安在话筒下摸到一张叠得方正的稿纸,展开——洪一波的字迹,标题写着“运动员代表发言稿”,正文只有一行:李长安,你自己看着说。
他把白纸折好放进口袋,对着话筒。
他折起稿纸,面对话筒开口:“初二(3)班,李长安。”
全场静了下来。
“五千米赛道,我的同学简官夺冠了。他始终稳住节奏,踏实地跑完每一圈。”
话音微顿,他轻声道:“他总爱细数脚步,可前路漫漫,心意与热爱,本就无需计算。在这里,我祝愿他前路坦荡,步步生光。”
他把话筒放回支架,转身走下主席台。
台下安静了两秒。掌声从初二(3)班的方阵响起来。赵执拍手拍得最用力,巴掌都拍红了。简静在铁栅栏外跳了一下,忘了按胸口,落地才想起来喘气。
路过跳高场地。洪一波站在助跑道上,竖着耳朵听广播,裁判叫名字都没反应,被旁边同学推了一把才回过神。
“你写的白纸很有用。”
“那是信任。”
李长安抬手挥了一下,没回头。
简官站在领奖台最高的那级台阶上,精装词典攥在手里,手指反复摩挲封皮。白跑鞋沾满黑灰,鞋带的死结还没解开。
从领奖台下来,几个同学围过来拍他肩膀。赵执挤进来搂了一下,简官僵了一瞬,没躲开。
洪一波比完跳高过来,走路微微有点跛。手里拎一瓶汽水,小腿上还沾着跳高垫的泡沫屑。“跑得还行。”把汽水递过去。
简官接过,嘴唇动了动。李长安替他开口:“跳高第几?”
“第二。最后那次试跳没过,落地崴了一下。”洪一波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你们也没来看我跳高。”这句话说得快,像不经意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