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刚结束,广播里就传来王老师的声音:“请各班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
教室里稀稀拉拉站起几个人。赵执从桌洞里摸出昨天藏的半块馒头,往兜里一揣就往外走,被李长安一把拽住衣领。“干嘛去?”“我是运动员啊。”“你报的什么项目?”“……啦啦队。”李长安松了手。赵执理直气壮地补充:“啦啦队也是运动员,要提前入场占位置的。”说完就跑了,方向和检录处正好相反——他去的是小卖部。
李长安转头看向斜前方。简官还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英语书翻到单词表那页,嘴唇轻轻动着,在背“promise”。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洪一波借的白跑鞋,鞋舌鼓鼓的,大概又垫了两层鞋垫。那双鞋被擦得过分干净,在灰扑扑的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不去检录?”李长安走过去。
简官抬起头,手指还在书页上按着。“还、还早。五千米是最后一个项目。”
“那也得检录。”李长安把英语书合上。书脊上用圆珠笔写着“简官”两个字,笔画很轻,像怕把纸戳破。“走吧,开幕式谁也逃不了。”
两人往检录处走。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运动背心在热身的,有蹲在地上系鞋带的。赵执出现在检录处旁边,手里举着两根油条,嘴里还叼着一根,看见他们就挥手:“我帮你们占了位置!跑道边上第一排!”含着油条说话含糊不清,听起来像“跑道边上第一胃”。
检录处排着几个人。洪一波站在队伍最前面,背对着他们,正低头填什么表。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运动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秋风吹得发红的手腕。桌上放着他的运动员号码布,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垫着,和旁边人随手搁在煤渣上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简官排在最后。洪一波填完表转身,目光在简官脚上停了一瞬——那双白跑鞋的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死结。
“鞋合脚吗?”
“嗯。垫了两双鞋垫。”
“两双?”洪一波眉头皱了一下,“鞋面会不会太紧?”
“不紧。刚刚好。”
“那就行。”洪一波顿了顿,“鞋底我提前磨过了,不滑。”说完低头整理自己的号码布,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鞋底提前磨过了——不是新鞋,是穿过几次的。等它不那么新了,才拿给简官。这个人关心人的方式永远绕三个弯。
“跳高几点?”
“十点半。”洪一波把号码布别好,“跟五千米不冲突,能赶上看。”
语气太淡,李长安差点漏过去——能赶上看。
简官去签到,李长安站在跑道边上等。煤渣跑道被白石灰重新描了边,风一吹扬起细细的黑灰。他往操场边的铁栅栏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站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居民,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格外显眼。她手里攥着张卷了边的奖状,鼻尖卡在两根栏杆中间,鼻头上沾了点铁锈。歪着头、卡在栏杆上、一脸专注——和简官在公交站牌后面偷看他的姿势如出一辙。
他走过去,蹲下来。
“你是简官的妹妹?”
小女孩把奖状放下来一点,露出两只圆眼睛,怯怯地点了点头。
“我叫李长安,你哥的同班同学。”
“我知道。”她声音比简官刚开学时清楚,“我哥的笔记本上有你的名字。”
旁边有个男生探头过来:“哟,长安,你还上人家笔记本了?写的啥?‘欠鸡蛋两个’?”
李长安头都没回:“比你强,你上的是黑板上的值日生缺席名单。”
那男生噎了一下,旁边几个同学憋着笑走开了。
简静把奖状举高了一点。“我哥的笔记本上,你的名字旁边画了五角星。”
李长安没接话。
“你叫什么?”
“简静。”
她说话时一只手按在胸口。嘴唇颜色比别的孩子淡,但眼睛亮。李长安没问。
“你哥今天跑五千米。”
“嗯。跑完就有词典了,比语文书还厚。我帮他包书皮,用旧报纸包,四个角要对齐——我哥教我的。”
李长安看着她比划的动作,想起简官在图书馆补书页的样子。边角对齐,补完还要用手指压三遍。
“你哥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