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赵执从后门探进头,“洪一波在篮球场等你呢!”
李长安应了一声,目光却被简官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吸引——指节泛白,像在和什么较劲。这人攥书包带的姿势和攥钢笔一模一样,用力到指节发白,好像松一点就会被风吹跑。李长安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简官的握力可能比他俩掰手腕的差距还大。
篮球场的水泥地还残留着正午的热气,洪一波正单手转着篮球,白色运动鞋在夕阳下泛着微光。“怎么才来?”他把球砸向李长安,力道大得像在发泄什么——这球要是接不住,大概能直接砸进明天的早饭里。
李长安接住球,心里默默给洪一波的传球力道打了个分:满分十分,杀伤力八分,精准度三分。他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掌,发现洪一波今天的白衬衫换了蓝条纹,领口别着枚金色胸针,是百货大楼橱窗里摆着的那种。“新买的?”他随口问。
洪一波哼了一声,别过脸:“我妈非要给我别这个,土死了。”可他的手指却反复摩挲着胸针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嘴上嫌弃,手上宝贝——洪氏标准操作,李长安已经见怪不怪了。上回说饼干“随便买的”,上上回说钢笔“没用过”,这人的“口是心非”频率和他的投篮命中率一样稳定。
打球时,李长安总觉得洪一波心不在焉,好几次传球都偏得离谱,差点砸到旁边跳绳的低年级学生。那小孩抱着跳绳跑了,临走还回头瞪了洪一波一眼——大概在球场上被人瞪,对洪少爷来说还是头一回。“你今天怎么回事?”他擦着汗问。洪一波今天的水准大概是平时的五折,投篮命中率和赵执有得一拼——这话可不能当着赵执的面说。
洪一波没说话,突然把球砸向篮筐,球在筐沿转了好几圈才落下。那球转圈的时间够李长安在心里背完一遍物理公式。“看见简官那个破本子了吗?”
李长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洪一波说的是简官的错题本。这人说话怎么跟解密码似的,从篮球直接跳到简官,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他挺努力的,”他想起简官在物理实验课上救电表的样子,“虽然看着笨手笨脚,但有些地方比我们强。”比如擦器材擦三遍,比如翻垃圾桶时的手速,比如明明劲儿挺大却装得一撞就倒——这些就不用跟洪一波细说了,属于简官专属技能树。
洪一波嗤笑一声,转身去捡球,却在路过李长安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他的钢笔,和我丢的那支一模一样。”
李长安心里咯噔一下。洪一波说的钢笔,是去年他生日时父亲送的限量款,后来被偷了,这事在年级里传得沸沸扬扬。当时洪一波气得三天没打球,整个年级都知道他那支笔的价值——不是钱的问题,是他爸送的生日礼物。谁要是捡到了不还,等于踩了洪少爷的雷区。
“不可能,”李长安下意识反驳,“简官的钢笔是我从废品站淘的,五毛钱。”笔尖还是歪的,他用手指掰正的,笔杆上还贴着胶布——这些细节他一清二楚,因为那支笔在他手里待过。从废品站到他手里,从简官手里又回他手里,那支笔的履历比他的人事档案都熟。
洪一波没再说话,只是投篮时用了狠劲,球砸在篮板上发出“哐当”一声。李长安却想起简官笔杆上的胶布,还有那道被刻意划掉的解题步骤——但他又想起来了,胶布是他亲眼看着简官贴上去的,笔尖是他亲手掰正的。五毛钱的废品钢笔和英雄牌限量款,差别大概等于赵执的投篮和洪一波的投篮——除非英雄牌钢笔在废品站搞促销,买一送一还打五折。
回家的路上,李长安绕到废品站。老板正往卡车上装废纸箱,看见他眼睛一亮:“长安来啦?今天有本旧词典,三块钱卖给你要不要?你小子运气好,这可是今天刚到的货。”
李长安翻了翻词典,书页泛黄却整洁,定价果然是三十多块——和运动会长跑第一名的奖品一模一样。他合上词典,决定等运动会结束了再说,万一简官自己赢了一本呢。三块钱虽然不贵,但万一买了简官又要在他的账本上记一笔,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完。“简官来修过钢笔吗?”他随口问。
“他啊,”老板点了根烟,“昨天拿了支旧钢笔来修,笔尖歪了自己掰不正,还是我帮他弄的。五毛钱的破玩意儿,还当宝贝似的包了块花布,修完左看右看,跟鉴宝似的。我说你这孩子,五毛钱的笔看那么仔细干嘛,他也不说话,就笑。”
李长安的心落回原位。修钢笔,不是买钢笔。五毛钱的旧笔,笔尖歪了修不好找老板帮忙——和洪一波丢的英雄牌根本没有关系。而且“包了块花布”这个细节很简官,这人不管什么东西都包得整整齐齐,钢笔包布、练习册包碎花布皮、铁盒里的糖排好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废品站做产品包装升级。
路过操场边的香樟树时,李长安听见细微的抽泣声。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简官蹲在树后,手里攥着张泛黄的奖状,照片上的小女孩笑靥如花,奖状上写着“三好学生”——是简官的字迹。不是简官的奖状,是简官写的字。他替妹妹写的。
“简官?”李长安轻声喊。
简官猛地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慌忙把奖状塞进书包,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违禁品,声音带着哽咽:“我、我在背单词。”背单词背到哭——这个理由大概是简官今年编得最差的一个,比上次说“没带饭”结果口袋里露出半个干馒头还差。
李长安没揭穿他,只是递过去张手帕——母亲缝的,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母亲缝这朵花的时候说绣的是牡丹,李长平说像被踩了一脚的喇叭花,最后全家投票决定就叫“花”——品种不详。“我哥说,哭鼻子的小孩才需要这个。”他记得自己上次哭,大概是八岁,被哥哥养的鸭子追着跑摔了一跤。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简官接过手帕,指尖在绣花上轻轻摩挲,忽然笑了,眼泪却砸在手帕上:“我妹妹……她本来能上学的。”这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地上砸了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