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李长安就醒了。
窗外的天刚泛出点鱼肚白,院墙上的牵牛花还卷着瓣,沾着层薄薄的露水。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母亲——她昨晚咳嗽了半宿,刚睡踏实。路过母亲房间时,他往门缝里瞄了一眼,被子还在一起一伏地动着,行,没吵醒。他这轻手轻脚的功夫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去废品站蹲简官、早起烧水、偷瞄母亲房门——全是同一个技能树上的分支。
灶房的水缸里结了层薄冰,李长安舀水时,指尖冻得发麻。他从灶膛里扒出点炭火,用铁皮盆烧了盆热水——洗完脸,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点烟火气的暖,比闹钟管用。闹钟还得上发条,炭火不用,李家祖传闹钟系统:鸡叫一遍,炭火烧一盆。
镜子是块掉了角的方镜,挂在墙上歪歪扭扭,照出他脸上没褪尽的少年气,还有额角那颗小小的痣。母亲说这是福气痣,带运气的。李长安对镜子里的人皱了皱眉,行,今天也靠你带路了。这颗痣的KPI还挺重——考试蒙题、打球投篮、抽彩票中二十块,全归它管。
母亲被动静吵醒了,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怎么不多睡会儿?”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今天要值日。”李长安擦着脸,把盆里的水倒掉,“早饭我热了玉米饼,您记得吃。”
“知道了。”母亲往他书包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腌菜,配饼吃。”她的手在布包上顿了顿,又往里塞了个煮鸡蛋,“昨天你爸托人带回来的,补补。”
李长安没推辞,把布包放进书包侧袋。父亲托人带鸡蛋——准是又跟工友换了什么。李家的物流系统向来是这样:父亲从工地带东西回来,母亲把它们变成一日三餐,他负责吃。走出院门时,巷口的豆浆摊已经冒起了白汽,张婶正用长勺搅着锅里的豆浆,见他过来,笑着喊:“长安,来碗热的?”
“不了张婶,带了饼。”李长安扬了扬手里的布包,“王奶奶的草药我放门口了,您记得提醒她煮。”
“放心吧。”张婶往他手里塞了颗薄荷糖,“含着,醒神。”李长安把糖塞进嘴里,清凉的甜味从舌尖炸开——行,今天的运气从一颗薄荷糖开始。比昨天那颗奶糖见效快,奶糖还得焐,薄荷糖直接炸。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李长安靠在站牌上等车,嘴里含着薄荷糖,脑子已经开始过今天的课表——数学、英语、历史,下午还有体育课。数学昨天那道函数题卡在第三步,英语单词背到abandon,历史要抽查近代史。还行,不算太难。只要别再失眠,这些都不叫事。
公交车“吱呀”一声靠站,李长安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过百货大楼时,他看见洪一波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拎着个崭新的运动包,大概是买了新球鞋。
两人的目光在车窗内外对上一秒,洪一波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李长安朝他挥了挥手,车就开过去了。这人一大早就逛百货大楼,估计是等着开门第一个进去的——买东西都买出了仪式感。那个新运动包大概又是“我爸从县城带回来的”,洪一波的爸爸在县城大概有个专门的采购清单,每周更新。
到学校时,早读课还没开始。李长安走进教室,看见简官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的座位在中间第三排,不算靠前也不算偏,是按上次成绩排的。晨光从窗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练习册上,能看见上面用铅笔写的小字,密密麻麻的,比以前工整了些。这人不管多早来,永远坐在同一个位置,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低着头、握着笔、后背微微弓着,像怕占太多空间。
李长安放书包时,故意把那根绿色跳绳“碰”到地上,绳子滚到简官的椅子旁边。他弯腰去捡,声音放得很轻:“家里找出来的,没用过,你要不嫌弃……”这台词他自己都快背下来了——“家里找出来的”“我妈塞多了”“买错了”——李长安式谎话全集,目前已经用过馒头、鸡蛋、钢笔、物理笔记,现在新增跳绳。
简官的头埋得很低,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泛红的耳根。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脚,让李长安能顺利捡起跳绳。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犹豫。
“拿着吧,”李长安把跳绳往他桌洞里塞了塞,动作比往自己桌洞里塞还自然,“运动会不是有长跑吗?练练说不定能拿奖。”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炒青菜”。他的语气管理系统也有分类:对赵执用“怼”,对洪一波用“行”,对简官用“随意”——越在意越装得不在意。
简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桌洞里的手轻轻攥住了跳绳的橡胶管,没再推回来。李长安直起身时,瞥见他练习册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着“长跑——3000米”,后面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墨迹很新,像是刚写的。昨天看通知的时候写的吧,还在犹豫。不过笔已经写下去了,离报名大概就差一步。那个问号是简官风格的决策流程——先在纸上写,再观察几天,等观察够了才动。李长安默默给他的问号投了一票。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李长安回到自己的座位。赵执从外面冲进来,喘着气喊:“长安,洪一波刚才在楼下问你,体育课还去不去打球!”
“去。”李长安把课本往桌上一摊,“你先活过上午的课再说。”
“我今天状态好得很!”赵执拍着胸脯坐下,椅子还没坐热就被自己绊了一脚。
“嗯,看出来了。”李长安头都没抬。
铃声刚落,数学老师就抱着教案走进教室,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班:“昨天的函数题,有多少人还没弄懂?”话音刚落,教室里举起一片手,像春笋冒尖。
数学老师叹了口气:“你们这是函数题还是团建活动?”
李长安翻开练习册,刚要勾出自己卡壳的地方,就听见后排传来窸窣声——简官的笔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着辅助线,眉头皱得很紧,显然也卡在了同一道题。以前这种时候,简官会停下来发呆,或者翻那本例题详解,但现在他直接在纸上试了——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敢下笔了。进步很大,从“盯着发呆”进化到“画歪了再擦”,属于简官式技术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