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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灯（第1页）

老陈回到陆家大宅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立刻去见沈如华。他在车库的暗影里站了很久，把那顶礼帽摘下来，又戴上，又摘下来。帽檐上沾着青石镇的潮气，凉丝丝的，像他这二十年来每一次为她出车回来时，手心里攥着的汗。

他怕。

怕的不是沈如华知道他办事不力，怕的是阿沅那句话——"我们爱的人，都太高了"——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让他第一次看清自己这辈子的姿态有多卑微。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连这根钉子也拔了，他老陈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他等到整座宅子都熄了灯，才踩着楼梯上去。沈如华的卧室在走廊尽头，门缝里还漏着一线光。她睡不着的时候，总是这样，开着一盏小灯，像等着什么，又像防着什么。

他敲了敲门，很轻，像怕惊扰了灰尘。

"进来。"

沈如华没睡，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摘耳环。珍珠耳环落在天鹅绒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从镜子里看见他，没回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倦怠："回来了？"

"……回来了，夫人。"

"事情办得怎么样？"

老陈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指绞着帽檐，指节泛白："阿沅……她没答应。"

沈如华摘耳环的手顿了顿。

"没答应？"她转过身，眼底那点倦意瞬间褪尽，烧起一簇幽暗的火，"你去了整整一天，就带回这三个字？"

"她……她不肯走，"老陈声音发紧，像被人勒住了脖子，"她说，让孩子们自己选……"

"自己选？"沈如华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羊绒披肩从肩头滑落，她也没顾上，"老陈，你跟了我二十七年，我让你去办这点事，你就给我办成这样？你是不是老了？是不是不中用了？"

她走到他面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声声闷响像敲在人心口。

"不中用，"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你就给我滚。"

那声"滚"像一把钝刀，横着劈进了老陈的胸腔。

他猛地抬起头。

二十七年，他第一次这样直视她的眼睛。不是从下往上的仰望，不是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的偷觑，是平视，是逼视，是一个被踩进泥里的人，终于把脊梁骨挺了起来。

"沈如华。"

他喊了她的名字。

不是"夫人"，是"沈如华"。

沈如华瞳孔骤然收缩，像被火燎了指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沈如华，"老陈的声音在抖，却奇异地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它自己的音，"你问我是不是老了，是不是不中用了。是，我是老了，我头发白了，我腰也弯了，我替你开了二十七年的车，替你挡了二十七年的风雨，替你……替你做了你心里想做、却不敢沾手的事。"

他往前一步。

沈如华又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梳妆台，台面上的香水瓶被撞得晃了晃。

"当年陆崇山的车，"老陈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却字字清晰，"刹车线是我剪的。盘山公路的护栏，是我提前松的。你在灵堂里哭，我在廊柱下站着，你说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了，你说老陈，幸好有你。"

他顿了顿，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你今天说，让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