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陆家大宅。
陆夫人把茶盏重重搁在紫檀木茶几上,瓷器与木头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她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苏静,眼底压着翻腾的怒意。
“两天了。”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周明那边连个准信都没有,你也不知道催?”
苏静攥着衣角,眼眶微红:“阿姨,周明说……他说要再等等,怕查错了……”
“怕查错?”陆夫人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羊绒披肩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心里想“应该不会错的?也许,周明已经知道了那个女人就是苏家的厨娘。那么那个野丫头不就是……”
她一下子转头看着苏静,心里猛的一惊,
“不不,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心里犯嘀咕。
苏静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陆夫人此时心里面有多波涛汹涌,以为是对她的不满:“阿姨,我……我只是怕烬哥哥恨我……”
“你,你暂时别管这件事,你去好好陪着陆烬吧。”
“恩,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陆夫人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佛珠。那是她丈夫死后,她去庙里求的,说是求心安,可她心里清楚,她这辈子就没有心安的时候。
半晌,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盯着照片里所有人,手指慢慢触摸着每一个人的脸,
“老陈”“这是佛主的意思吗?”
苏静走后,陆家大宅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声音的真空罩。
沈如华还站在落地窗前,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摊在紫檀木茶几上,边角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掀得微微发颤。她没低头,目光仍钉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可余光里,照片边缘那个穿白围裙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得她视网膜生疼。
她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指尖捏起照片,指腹蹭过相纸表面那层岁月凝成的绒感。这是1998年苏伯年的升职酒会,为了避嫌在陆家办的。照片中央,苏伯年穿着当时最时髦的双排扣西装,苏夫人挽着他,珍珠项链勒进锁骨,笑得像一尊精致的瓷器。而她沈如华——那时候还叫沈曼——站在苏夫人身侧,邀请来府上唱歌,穿着租来的香槟色礼服,肩膀上的亮片硌得皮肤发痒,她却得把腰杆挺得笔直,生怕被人看出这裙子是按小时计费的。
就是在这,陆崇山看上了她,好几次的邀请她都没有答应。
照片最边缘,误入照片的一个年轻女人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桂花酿,白瓷碗,碗沿印着一圈淡青的兰草。
那是阿沅。
沈如华盯着那张模糊的脸。二十年过去,她依然记得那双眼睛。温顺是画皮,底下藏着的是一口井,水面静,井底深,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在青石镇见过的林晚柠。那姑娘站在柜台后,沾着面粉,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凉而静——和照片里这个端碗的女人,一模一样。
“夫人。”
阴影里传来一声低唤。老陈从廊柱后走出来,一身黑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永远别着一支钢笔,是陆崇山生前赏的,他戴了十五年。
“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盏。”
“不用。”沈如华没回头,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像被砂纸磨过,“老陈,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七年。从您嫁进陆家那天起。”
“二十七年,”她轻轻笑了,指尖点了点照片上阿沅的脸,“那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报应?”
老陈端着茶托的手顿在半空。他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看见了照片边缘那个端碗的女人。他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没说话。
“可现在,”沈如华把照片按在茶几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她女儿睡在我儿子店门口。我
儿子——我花了二十四年养大的儿子——为了她,宁愿去搬蒸笼、睡台阶、当流浪汉。”
她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老陈,眼底烧着一簇幽暗的火:“你说,这是不是佛祖的意思?当年我看看她的丑事,如今她女儿来报应我儿子。公平得很,是不是?”
老陈沉默了很久。
茶托上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眼前隔了一层雾。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傍晚,苏家大宅的厨房里,桂花酿的甜香漫得到处都是。他站在廊下,看见沈如华僵在厨房门口,看见她指甲掐进掌心,看见她转身时眼眶红得能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