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范家军中军帐
转眼一个多月的光景过去了。
这三十多个日日夜夜里,范家军前前后后打了不下几十次攻城战,却无一例外,尽数折戟沉沙。每一次冲锋的号角吹响,士兵们扛着云梯、推着鹅车,呐喊着冲向城墙;每一次,又被城墙上顽强的守军打了回来——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滚烫的火油当头浇落,箭矢密得像夏天的暴雨。
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渠。
范家军死的死,伤的伤,接连损失了近十万兵马。偌大的军营里,随处可见缠着绷带的伤兵,哀嚎声日夜不绝。北城门挖地道的计划已然落空,西城门又紧邻钱塘江,范贽手下那些旱鸭子将士们,望着滔滔江水,只能干瞪眼。江上的船只最多能截断敌寇的水运补给,对攻城毫无用处。那道宽阔的江面,反倒成了守城敌寇的天然屏障。
中军帐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将军们分坐两侧,一个个愁眉不展,面如死灰。案几上的地图已经被反复折叠得起了毛边,沙盘上的旗帜插了又拔、拔了又插,却始终找不到一条能通向胜利的路。
范贽坐在高榻上,眼眶乌黑,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宿没有合过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道:“关将军,我们的人马还有多少?”
“回禀范将军,”关将军语气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还有……三十八万余。”
此言一出,帐中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尽管众将早已知晓损失惨重,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时,心头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十万条性命,就这么没了。十万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阵亡名册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范贽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盏滚落在地,酒液泼洒开来,洇湿了几张宣纸。众人一言不发,有人默默地叹了口气,有人垂下了头,有人盯着地面发呆。
“除了魏延武、徐达之外,”范贽的声音有些沙哑,“其他将军……可都在?”
他深知,士兵可以少,但有谋略的将军不能少。
“具在。”关将军答道。
至少,这还算是个好消息。
范贽微微点了点头,咬着后槽牙,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比这更逆风的仗他不是没打过,可问题是——一个多月下来,损失了十万兵马,换来的不过是守城敌寇一万人的伤亡。十比一的战损比,而且至今还没找到破解这铁桶阵的有效打法。这叫他如何能不难过?
客观地说,范家军擅长的从来都是守城。攻城这种活儿,本就是他们的弱项。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作为主帅,他难辞其咎。
“都怪我贪功冒进,战略失误,才导致折损了这么多士兵。”范贽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帐中众将,“这是我的过错,我责无旁贷。若哪位将军有攻城的良策,范贽……愿当让贤。”
“将军!话不能这么讲!”
还没来得及脱下那身沉重的金漆铁甲,涂将军霍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自古以来,凭借优势地形的城池最难攻破!别看他们只有区区十万人马,远不及我军,可他们的城墙高达三丈,城墙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满了投石器、滚木、礌石、火油、火药。即便咱们的策略再正确,士兵们再骁勇,也攻不上去啊!”
他越说越激动,摊开双手,仿佛要将满腔的憋屈都倾倒出来。
“是啊是啊!”
“涂将军说得对!”
“绕道西北攻城是指望不上了,敌寇把兵力都压在了南门和东门,无论咱们怎么打,都是死路一条!这跟将军的决策没关系!”一位副将附和道。
“对!”公孙将军猛地站起来,跺着脚说,“我的弓弩营刚一挨近城门,就被投石器砸得溃不成军。后面的云梯阵根本靠不到城墙根,只能借助鹅车。可那鹅车最多装十几个士兵,兵力太少,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就算是岳武穆转世投胎到咱们军中,那也是毫无办法的!哎!”
将军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沮丧。帐中一片嘈杂,有人抱怨,有人叹气,有人捶胸顿足,有人低头不语。诉苦的诉苦,骂娘的骂娘,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个像样的主意来。
“眼瞅着就到秋末了,”负责军需的将官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虽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若是把战事拖到冬天,将士们缺衣少食……到时候可就难办了。”
“话虽如此,”一位漕兵将领插嘴道,“可咱们围困都城一个多月了,涂将军截断了他们陆路和河道上的粮草,我就不信他们能撑多久!”
这话引起了一部分乐观派将军的共鸣。
“对!就跟他们耗下去,看谁先完蛋!”
“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大不了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