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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第1页）

第四十八章

中军帐

北风卷着枯草败絮，在军营四周打着旋儿，时而扬起，时而坠落，像一群无处安放的魂灵。天色将明未明，是最暗的时刻，也是最冷的时刻。

帐内，烛火将熄未熄。

范贽在沙盘前来回踱步，那块地毯已经被他磨出一道泛白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小径，记录着这两个时辰里他走过的每一步。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浮现出年少时与徐达并辔驰骋的画面——两个少年，两匹快马，在原野上追逐嬉戏，笑声洒满山岗；一会儿又闪现出征战时的场景——徐达背着他，冒着如蝗的箭雨，穿过堆积如山的尸骸，一步一步将他从鬼门关拖回来。

那些画面交替闪现，像两把钝刀，轮流切割着他的心。

这种感觉，好比置身油锅，被反复烹煮，皮开肉绽；又好似受着凌迟之刑，一刀一刀，不见血，却痛彻骨髓。他无法停下脚步，仿佛只要一停下来，那些记忆就会将他吞噬。

林不染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她起身吩咐亲兵取来金银花、菊花和竹叶，用滚水闷煮了一壶清茶，斟满一杯，放在高榻的案几上。

“趁热喝点吧，不然就凉了。”她端起茶杯，递到范贽面前。

“呃……我不想喝。”范贽瞥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继续皱着眉头踱步。

林不染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案几：“从他走，你就一直这样走来走去，足足两个时辰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你是将军，统领着千军万马。你若倒下了，他们怎么办？”

范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咦？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先去睡么？天都快亮了。”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林不染又好气又好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范贽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拉住林不染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不要紧，我没事。你别介意，我刚才有些烦躁。你忘了？我可是身经百战的范大将军，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世上，还有比不怕死更难的事么？”

他想用这些话来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有。”林不染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活着，其实更难。我听过一句话——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你是个大英雄，也是个热血赤诚的男儿。你把兄弟看得比命还重，这没有错。可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无论是为了忠心，还是为了孝心，每个人都有背叛的理由。也正是因为这些理由，注定了他和你不是同路人。”

她轻轻捏了捏范贽的手心，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看清了他的本性，看透了他的背叛。错是他铸成的，与你无关。当真心被辜负，信任被击碎，你依然愿意怀抱赤诚，为五十万兄弟、为天下百姓做主——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说完，连林不染自己都有些恍惚。她不记得这些词是从哪里来的，仿佛是某个遥远的记忆碎片，又像是冥冥中有谁借她的口说出了这些话。

范贽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仿佛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他猛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有些发颤：“不染……你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你是我的解语花。若我是司马相如，你便是我的卓文君。”

林不染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喃喃道：“什么相如、卓什么……我不懂。我只希望你好起来。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

“我答应你。”范贽捧起她的脸，郑重地说，“等这场仗打完，我就卸甲归田。跟你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夫妻，找个清净的地方，耕田织布，再生一大堆孩子。好不好？”

他说着，学着她以前的样子，伸出了小拇指。

“谁要给你生猴子？我答应了么？”林不染的脸更红了，别过头去。

“猴子？”范贽一愣。

“哈哈，猴子就是孩子，你个大笨蛋！”林不染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好啊，你敢叫我笨蛋？”范贽佯怒，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那我就让你尝尝我们军中的刑罚——这一招叫‘乐极生悲’！别跑！小心凳子！哎哟……你还敢扔东西？看我不抓到你，让你好好给我赔罪！”

两人在帐中追逐嬉闹，笑声如银铃般洒满每一个角落。烛火欢快地跳动着，仿佛也被这难得的温馨所感染。这一刻，没有战争，没有背叛，没有生死抉择——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偷来的一点点甜。

“报——徐将军求见！”

帐外传来亲兵洪亮的通报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满室的温暖。

笑声戛然而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范贽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重新在高榻上坐定。他端起那杯金银花茶，一仰脖，喝了个干干净净。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给他注入了一丝镇定。

林不染向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即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悄悄从帐后溜了出去。

帐帘掀开，徐达领着那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他一进军帐，便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即站起身来，朗声道：“将军，事情已经办妥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话的当口，军帐外已悄然布下了一队精壮的亲兵，正屏息以待。

“好！”范贽面露喜色，伸出手示意。

徐达几步走到高榻前，双手呈上一张羊皮纸。范贽接过，展开，目光在纸上缓缓扫过。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徐将军，此行可还顺利？”

“托将军的福，一切顺利。”徐达朗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