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衍之坐到殷辞旁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身体僵硬,不敢动弹。谁叫旁边是和自己天天争第一的人呢。他坐得端端正正,手放在桌面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会被殷辞听见似的。
段衍之的眼神不自觉又往殷辞那看了一眼,视线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殷辞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握笔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没有多余的晃动。段衍之盯着那双手看了好几秒,直到殷辞的笔停了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瞬间转向黑板,呼吸急促,不敢想象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段衍之,你疯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数学是段衍之最拿手的科目,现在连黑板上的一道题也看不懂了。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一排公式,段衍之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转的却是“殷辞的胳膊离我多近”。他趴下开始记笔记,手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殷辞的胳膊。校服袖子下传来的温度只有一瞬,段衍之愣了一秒,像被烫到一样急忙抽回手。殷辞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记笔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存在。段衍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心跳还没稳下来,又把视线转回了黑板上,但这一次他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铃响的那一秒,段衍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把笔放下,整个人往后一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宋野一溜烟跑到段衍之桌子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表情带着一种过来人看热闹的兴奋:“怎么样?和殷辞坐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段衍之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想证明什么似的。
殷辞听到后,一句话没说,一直在做一套试卷,全程没有抬过头。段衍之瞥了殷辞一眼,发现殷辞写试卷的节奏没有因为他的声音乱过半拍,心里莫名有点不爽——凭什么我紧张成这样,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宋野看到段衍之炸毛的样子,开始笑段衍之:“我不行了,你这是要笑死我啊,段衍之。”段衍之推了他一把:“滚回去上课。”宋野笑着跑了,临走前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上课铃响了,宋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老师拿着作业本上来:“这节课同桌互批作业。”
段衍之拿到殷辞的作业本,翻开第一页,殷辞字迹工整清晰,笔划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墨迹。段衍之看了半天,完全找不到错误,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得像标准答案。他打了个大大的勾,心里有点不服气——这人连作业都写得像印刷体,怎么做到的?
改完后,段衍之紧张地看着殷辞改他的作业。只见殷辞在作业本上画了一个红圈,段衍之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写得太着急,看错了题目。殷辞在段衍之的作业本上打了97分。段衍之盯着那个分数,愣了一下。又差3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殷辞的字还挺好看。”殷辞似乎听到了,笔尖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节奏。段衍之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但他总觉得殷辞那一下停顿里藏着点什么。
很快到了最后一节课,这节是自习课。段衍之写着写着,突然发现自己没带尺子,他把笔袋翻了个遍,始终没看见尺子。刚想找前面的人借,那人却睡着了。段衍之犹豫了几秒,缓缓将视线移到殷辞身上,看了殷辞的笔袋良久,咽了咽口水:“……殷辞。”
殷辞正低头做着试卷,语气平淡:“有事?”
“借下尺子。”段衍之的声音跟平常不太一样,这次软了很多。殷辞从笔袋里拿出尺子,放到段衍之桌子上,便没再说话。段衍之拿起那把尺子,塑料的,透明的,凉凉的。他低头画了一条线,画完之后握着那把尺子,迟疑了一下,放在桌角。他想还回去,又没还。他不知道殷辞是不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他希望殷辞没有注意到,又隐约希望他注意到了。
放学铃响了。段衍之收拾书包的时候,殷辞已经站起来了。段衍之叫住他:“喂,尺子还你。”殷辞回头看了一眼段衍之手中的尺子,语气很淡:“送你。”说完就走了。
段衍之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尺子。送你。殷辞说送你。段衍之把它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然后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他摸了摸书包里那把尺子,隔着笔袋的布料,冰凉的感觉传过来。段衍之想,殷辞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烦躁,只是觉得心跳有点快,耳朵有点热。他加快了脚步,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回到家,段衍之把书包甩在椅子上,整个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伸手去摸笔袋里的那把尺子,抽出来对着灯看。透明塑料里有一丝浅蓝色的划痕,是殷辞用过的痕迹。段衍之翻了个身,把尺子放在枕边,对自己说:“明天还给他。”说完之后,他自己都不信。
他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找到殷辞的头像——纯白的头像,什么也没有。段衍之盯着那个白色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点又没点。他想发一句“尺子明天还你”,又觉得这句话太刻意;想发一句“谢谢”,又觉得太正式。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段衍之侧过身,拿起放在枕边的那把尺子。尺子很轻,塑料的触感滑溜溜的,拿到手里没有半点重量。但段衍之握着它的时候,莫名觉得手心里有东西沉甸甸的,压着他不让他放下。他把尺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放回枕边,躺平了。
“我明天一定还给他。”他说。可他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