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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第1页）

那笔河工款的尾巴，宋清樾等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再提，没有折子递上来，没有人在朝会上把账目摆到明面上。风从水面吹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层薄薄的波纹，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过，水面重新合拢了。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廊下翻书，白猫趴在他脚边。日光已经矮下去了，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的那一点余温落在纸页上，把他的手指照出薄薄的暖色。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道浅白的旧痕，是削木鸟的时候留下的。很久了，颜色淡得几乎和周围的皮肤没有差别，但他每一次低头都能看见。

院门被敲响了。两下，不轻不重。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宋未晞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端着一碟瓜。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跨进来，先在门槛上站了一息，看了他一眼。

"长姐让你过去一趟。"

"现在？"

"现在。"

他跟着她往外走。暮色铺满了宫道，太液池的水面被最后一抹天光染成暗金色，像一整片被揉皱的绸缎铺在地上。宋未晞走在他前面两步的位置，步子不大，走得匀，没有回头。她鹅黄色的背影在暮色里走得很安静，裙摆扫过石板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长姐说什么事了吗？"

"她没跟我说。她让我去叫你的时候在写字，写完了才抬头说的话。"

"写的什么？"

"没看清。但她写完就把纸折起来了，没让任何人看。"

宋清樾没有再问。走过太液池边的时候水面上的灯影晃了晃，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又跟了上去。

临水轩里点了灯。宋栖梧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盘没下完的棋，白子黑子各占了一半，局势犬牙交错，像是下到一半就停在那里等人来接。她看见他进来，把手里拈着的一颗白子放回棋盒里，朝他招了一下手。

"来，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棋盘看着她。宋未晞没有坐，靠在窗边站着，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身前。白猫跳上窗台蹲在她旁边舔爪子，尾巴从窗沿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宋栖梧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没有立刻开口。她的手指在棋盒边缘慢慢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想什么又想好了没有急着说。

"那笔河工款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她抬起头看着他。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在她侧脸上描了一道暖色的边。她看了他几息。

"不办？"

"那笔账查下去会牵出兵部的人。兵部的人牵出来连着边关的粮道。粮道断了，冬天边关的将士和百姓都过不去。"宋清樾说，"账是假的，但后果是真的。我办了，这个冬天北境会饿死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看着她坐在灯下。宋栖梧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指停在了棋盒边缘，没有再动。

"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想我签的字会不会变成别人的刀。"

"变成刀之后呢？"

"之后我想，如果一笔账的代价是北境百姓过不了一个冬天，这个字我就不该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