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慕珩监国的第七天,那笔河工款出了事。
事情是从一个管河工的八品小官嘴里漏出来的。那个人喝了几天酒,跟工地上的人抱怨了一句"二殿下批的条子,底下的人拿着多支了一笔"。话传了几道手,落到户部一个主事耳朵里。那个主事没有声张,先抄了一份账目,又对了批文编号,确认之后才把东西往上递。东西递到内阁的时候,内阁的人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然后放进了待议的折子堆里。
宋清樾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它传到他耳朵里的第二天。那天早朝他没有去,坐在廊下翻书,白猫趴在他脚边。日光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在纸页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他翻了几页,指腹压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进屋里。他拉开右边抽屉,翻到底层,把那笔河工款的底单抽出来摊平在案面上。纸上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签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只是把数目填上去批了。他坐了一会儿,把底单折好放回了抽屉里。
当天下午院门被推开了。宋慕珩站在门口,穿着散朝之后的常服,领口有一点散,像是下朝之后没有换衣裳就过来了。他走进来在石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宋清樾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搁在膝上的手,坐了几息才开口。
"那笔河工款,账上多支了一笔。"
"我知道。"
"批文编号用的是你的。"
"我知道。"
宋慕珩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问什么。宋清樾没有问,他坐在那里,日光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上。白猫从宋清樾脚边站起来走到宋慕珩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袍角,又走回去了。
"你查过了?"宋清樾问。
"查了。账上写的是你那笔调拨批文的编号,数目对不上。支钱的人查不到是谁,只查到这笔账是从下游一个工头那里报上来的。那个工头半个月前调走了,新来的人不认这笔账。"
"工头调去了哪?"
"北边。京郊一段河渠,不在工部管下面。"
宋清樾没有说话。他把这两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头调去了北边,不在工部管下。这意味着那笔钱的去向已经离开了工部的账目范围,想查清只能往北边去追。而往北边追,就要过兵部的账。
"你查到兵部了?"他问。
宋慕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石桌上那片被树叶漏碎的光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查到了。兵部那边有一笔走的账,数目对得上,用的批文编号和你那份一样。但兵部的人说那笔账是边关军需的。两边各说各的,谁也拿不出原件来对。"
他抬起头来看着宋清樾。暮色从院子西墙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成暗金色。他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指腹贴着石桌的边缘,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坐的那把椅子上,"宋清樾说,"有没有人问过你这件事?"
"今天有人提了一句。"
"谁?"
"户部的人。站在左边第三排,你之前监国的时候他站你右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