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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第1页）

旨意是在傍晚时分送到的。

那天宋清樾坐在廊下翻书，白猫趴在他脚边，日光已经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了。院门被人敲响的时候他正在翻一页书，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内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东西，面色平静，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两个字。

"接旨。"

宋清樾在门槛前面跪了下去。膝盖落在砖地上的时候他感觉到地面已经凉了，日光晒了一整天的余温正在慢慢散掉，砖缝里还有一点潮气，隔着衣料渗进来。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指上，指腹贴着砖面，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硌着皮肤。内侍展开那卷明黄的东西，念了一段话，声音在傍晚安静的院子里落得很清晰。

"……着二皇子清樾暂行监国之权，总揽朝政，内阁辅佐，百官听命……"

后面还有几行，念了他半个月的期限和交接的规矩。宋清樾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耳朵里，没有抬头。他跪在那里，手掌贴在地面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手指传到底下的砖缝里，一敲一敲的，很稳。内侍念完之后把旨意卷好递到他手里，说了一句"殿下接旨吧"。宋清樾接过来，掌心里那卷明黄的东西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了，纸面的触感是光滑的，带着一点新纸特有的涩。

"臣接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然后走进屋里把旨意放在书案正中央。内侍已经走了，院门合拢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书案前面看着那卷明黄的东西，没有伸手再碰。白猫从廊下走进来跳上书案，在那卷旨意旁边趴下来，尾巴卷成一个圈。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尖，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站在廊下，日光已经暗下去了，石榴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一整片暗沉沉的颜色。他站在那里想着刚才那道旨意里的措辞，想着那些字从内侍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念过很多遍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起伏。他想着明天他走进太和殿的时候，那把椅子就空在那里等他坐上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第二天早朝，他坐到了那把椅子上。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椅子前面停了一瞬才坐下去。坐下去的那一下他感觉自己的高度变了，殿上所有人的脸都在他视线以下，他低头看他们的时候，能看见他们头顶的冠帽和偶尔微微抬起的眼皮。他的手搁在案面上，指尖交叠着，案面木头的纹路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凸起，和他之前在工部批折子时的触感是一样的。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今日议什么。"

司礼官念了奏议，户部报了一笔河工款的拨付，礼部报了下月祭祀的安排，工部报了一处堤坝的修缮进度。宋清樾听着，目光扫过殿上站着的人，看见有人翻折子的时候拇指压着页角压得很紧，有人开口之前先清了清嗓子，有人把折子举起来挡住了一半的脸。他把这些东西收进眼里，没有作声。

"河工款的数目比去年多了两成，原因写清楚再拨。"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见殿上有两个人换了一下站姿，左脚换右脚。他看见了，没有再多说。散朝之后他走下台阶，走出太和门的时候日光正从东边升起来，铺在汉白玉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步，风吹过来带着殿前那几棵老槐树的新叶气味。他站了一会儿，走下台阶。

第五天早朝，有人开始在他面前表演忠诚。散朝之后一个工部的人从后面追上来走在他旁边，说"二殿下这监国几日，工部上下都看着您的行事，心里是服气的"。宋清樾没有停步，他偏头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和他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得快了一些才能保持并排，肩膀微微朝他倾着，像是随时准备凑过来说下一句。

"你工部的差事做好就行了。"宋清樾说。那个人在后面站住了。宋清樾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一直到他拐过宫道的弯，那道目光才断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院子的时候，门槛上放着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封。他蹲下来捡起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小心你身边站得最近的人。"他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他坐在书案前没有点灯，窗外天还亮着，暮色正在从院子西墙漫过来。他把监国这几天靠近过自己的人想了一遍，在脑子里把那些人的脸排成一排，从排头看到排尾。有一个人的脸停在他面前，是户部的一个主事，面容干净，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每次靠近他的时候脚步会先往左边偏一点再收回去。

他记得他的站姿，也记得他退回去的时候脚步落地的声音，轻的，像是故意不想被人听见。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拿起笔想写那个人的名字，笔尖落下去之前又停住了。他放下笔，把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第十天早朝，出了事。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御史站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封折子，在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一遍。他念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砸在空旷的大殿里。内容说的是边关军费挪用的事，说有人中饱私囊，边关将士饥寒交迫，最后几句指向了工部的账目，指向了宋清樾。他念完之后没有退回去，在殿中央跪了下来。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地上，那一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宋清樾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见他的衣袍堆叠在地面上，两只手撑在地上，指节绷着，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几根手指上。

"臣以性命担保，此中所言句句属实。若殿下不查清此事，臣便跪死在这里。"

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宋清樾低头看着案面上那份折子的摘要，上面的数字和他之前在工部经手过的对不上。他的目光落在老御史跪着的那双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压着砖缝，像要把自己钉在地上。他翻了一下那份折子，纸页从他的指腹底下滑过去，带着干涩的触感，他的手指没有抖。

"查。三天之内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