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晰看见,每一个饮用圣水的村民,脖颈皮肉之下,都会悄然浮现一缕淡青色的藤蔓细纹,转瞬隐没皮下,肉眼极难捕捉。她看见,祀堂廊下摆放的空襁褓层层堆叠,新旧交错,数量惊人。她看见,大祭司垂落的黑袍袖口,沾着一丝未干的浅淡血色,藏在阴影里,无人察觉。
与此同时,裴酌六人也依次上前,饮下圣水。同样的,六人的听觉、嗅觉、触觉、味觉、视觉变得有点模糊,外界万物变得模糊混沌。可六人皆是心智极强、定力顶尖的老手,无人失态,依旧稳稳伫立在人群末尾,神色如常。
裴酌清晰感知着身体的变化,心底瞬间拆解出圣水的终极作用。这不是祭祀祈福的仪式,是驯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代代相传的感官驯化。
新生儿出生即受祭、饮圣水、种图腾,从降生之初便被剥夺感知、禁锢神魂,终生活在麻木盲从之中,没有自我、没有反抗意识。所谓万民自愿臣服,是被生生剥夺了感知与反抗的本能,是彻底的人为傀儡驯化。系统标注的“人心所向,无坚不摧”,从来不是信仰的力量,是代代禁锢、代代驯化、代代无解的牢笼。
“五感渐失,全场涣散。”季逾低眸,声音温柔精准抓住转瞬即逝的最佳时机,“所有人注意力、感知力比平时削弱,场内监控最弱,现在走。”这是唯一的潜行窗口。
全场二十四名玩家、上千名村民,尽数被圣水禁锢感官,对外探查能力跌至谷底。连暗处掌控全局的大祭司,也大概率只会专注于祭祀礼数,无暇顾及村落民居的细微异动。
六人身影彻底隐入侧边巷道的阴影里。整条巷道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主路尽头祀堂的钟声、模糊的诵经声隔着厚重白雾遥遥传来,沉闷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与世隔绝的诡异维度。
圣水的后劲儿还在缓慢蔓延。
季逾能清晰感知到五感持续滞钝,视线里的景物边缘微微发虚,耳边的风声、远处的人声都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磨砂质感,反应速度比平日慢上半拍。但他心底的警惕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愈发紧绷。
这就是祭司掌控荒村百年的根基。无声无息,蚕食感知,禁锢神魂。一代代新生儿从降生起便被圣水驯化,剥离自我意识,最终沦为只会盲从跪拜、信奉伪神权的傀儡村民。所谓人心所向的虔诚,从来都是代代相传的精神囚笼,是被剥夺所有选择权后的被迫臣服。
“圣水的作用应该会逐渐减退,保险起见我们快去快回。超时可能会直接触发赎渎神明”裴酌眉头紧锁似乎不太习惯自己模糊身体的掌管。
六人呈错落纵队潜行,不敢贴得太近,也不敢拉得太远。季逾看见裴酌有点不适应的感觉主动揽过他的肩头,虚扶住他的腰。微妙的间距里,藏着六人心底各自的戒备与算计。没人真正信任彼此。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十二对十二的生死博弈。今日并肩探查的队友,明日就是争抢唯一生路的对手。此刻的援手,或许就是明日催命的利刃。
荒村的风穿过空荡的巷弄,卷着潮湿的霉腐气与淡淡的香灰味扑面而来。两侧民居门窗紧闭,漆黑的墙体在白雾里沉沉伫立,像无数双紧闭的眼,沉默窥视着擅自闯入的外来者。
一路畅通无阻。
整座村落的生机与注意力,尽数被中心祀堂的祈福大典牢牢吸附。不过三分钟,六人便绕至祀堂后侧。
相较于正面坪坝的盛大诡异、灯火连绵,祀堂后方彻底隐没在浓黑的阴影与白雾之中,没有灯笼光晕,没有人流喧嚣,只剩死寂的黑与沉郁的雾。
高耸的黑瓦飞檐压得极低,檐角悬挂的陈旧铜铃静止无声,无风无响,透着彻底的荒芜诡谲。
祀堂后门是一扇厚重的朱漆木门,漆面斑驳剥落,大片暗红漆皮脱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木质肌理,门上没有锁孔,没有门栓,正中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图腾石,石面刻着与钥匙柄、村民衣饰同源的扭曲跪拜藤蔓纹路。
裴酌和季逾两人上前查看。“无外部机关,可直接推入。”季逾低声确认。
宋棉紧紧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小声道:“这里好冷……比外面还要冷好多。”
从祀堂墙体深处渗出来的阴寒,刺骨透底,不带半点人间温度。李杰喉结滚动,压着心底的不安,低声劝道:“要不我们简单看一眼就走?另一队人蛰伏多日都没敢擅闯祀堂内部,这里大概率藏着必死的禁忌,没必要冒太大风险。”
“来不及保守试探。”王硕立刻低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不耐,“圣水麻痹时效最多半小时,等村民五感恢复,我们再想潜入就彻底没机会了。另一队人不动,是蠢,是不敢赌!我们只要找到核心线索,就能直接甩开他们,独占通关名额!”
他的急躁与功利,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裴酌无视二人的争执,上前一步,抬手落在图腾石旁,指尖悬空,借着微弱的天光与雾色,细细观察纹路走向。
“纹路是单向献祭图腾。”他低垂着桃花眼开口,“只进不出。推开这扇门,只能从内部原路返回,无第二条退路。”
话音落,他侧头看向季逾,眼神微淡,无声征询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