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晏柠又去了采摘园。她从酒店退房之后把行李寄存在前台,坐公交到镇上,然后走了一截路。天晴着,十一月下旬的阳光照在水泥路上不烫,但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她推开铁门的时候裴砚正在院子里锯一根木头,锯条拉动的声音一长一短,锯末簌簌落在地上,浅黄色的碎屑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
他看见她进来就停了。锯条搁在木头上面,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十一月的天他穿着单衣,额角还是渗了一层薄汗。
"你怎么来了?"
"下午的火车,"晏柠走到石榴树底下站住,"还有两个钟头。"
她把书包放在树根边上,靠着树干坐下来。树皮粗糙,硌着后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不硌的位置。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稀疏的枝条在头顶筛着光,投在地上的影子细细碎碎的。
裴砚把手里的锯条搁到一边。他走到水池边洗了手,甩了两下,也在石榴树底下坐了下来,和她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块光斑。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没完全干的水痕。
"你那天拍毕业照,"晏柠开口,"宋词拉你走的时候,她说什么虫害?"
裴砚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用手拨了一下脚边的一片落叶,把它翻了个面。"周老师那时候根本没叫我。"他把那片叶子拨到一边。"虫害是宋词自己编的。"
晏柠的手本来搭在膝盖上。她听完之后手指收拢了一下,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她编的?"
"她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说毕业照那天周老师会来门口。她就冲进来了。"裴砚偏过头看她,"我后来问过周老师,她说那天她要去镇上拿药,路过校门口停了一下而已。没有虫害。"
晏柠靠着树干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院子水泥地上那片被他拨开的叶子上,深褐色的,边缘卷着,躺在地面上不动了。
"宋词那天跟我说周老师来了,"她慢慢说,"我当时站在人群里。刘建国从旁边走过去,挡了我好几秒。"
裴砚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也落在那片叶子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回头看了一眼。被挡住了。"
"什么挡住了?"
"刘建国的灰衬衫。"
晏柠没有接话。树枝上的光斑又移了一寸,照在他的手背上。她盯着他的手背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果酱呢?"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三天以后。"裴砚说。"我从秀容回来那天看到的,挂在自己家门把手上。三罐。"
"我挂了三天。"晏柠说,"你三天后才回来。"
"那天晚上的风大。卡片——我后来在冬青丛里找到的,已经被水泡烂了。物业浇水浇的。看不清字了。"
晏柠靠在树干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她那天做的卡片,在冬青丛的湿泥里泡了一夜。"我第二天回去看过。门把手上什么都没有了。我还以为你收了。"
"我收了一罐。另外两罐送到失物招领处了,没人领,保洁阿姨拿走了。"
"那罐呢?"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冰箱里。没舍得吃。"
晏柠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样,后颈有一道从衣领往上延伸的晒痕边缘,浅棕色的,和周围的肤色有一条清晰的界线。她没有说话,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石榴树光秃的枝条上。
"秀容那次,"她隔了一拍又说,"我提前三天去的。"
裴砚抬起头来看她。"我提前三天走的。"
两人对视了一下。晏柠先笑了。不是那种出声的笑,是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收平了。裴砚也跟着笑了一下,幅度更小,嘴角动了动就恢复了原样。两个人的笑都带着一点无奈,像在核对两张拼图,发现它们确实对不上。
"支教队提前了三天出发,"他说,"因为大雪封路。"
"我知道。"晏柠说。"我去了你们图书馆。前台说你早上六点半就走了。"
裴砚没有说话。他把她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六点半。她那天早上六点半在秀容大学的图书馆里。他那天六点半在出发的校车上。车开过师范学院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招待所的灯亮着,不知道那个人是她。
"科技展呢?"晏柠问。
裴砚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身侧的地面上,撑了一下。"我去查了监控。"
"你查了?"
"嗯。"他偏过头看她。"散场的时候。你在最后一排坐了很久。穿白衬衫,长头发扎着,站起来以后走到展台前面拿了一本宣传册。"
晏柠低下头。她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硬纸板封面的,深蓝色的,封面上的"感知未来"四个字在日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亮光。她把宣传册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封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