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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底下（第1页）

三月初的那天中午太阳挺好。冬天的冷还没退透，但日头晒在背上是暖的，隔着校服面料渗进去一层薄薄的热。晏柠和陆知微端着饭盒坐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影子在地上画成细细的一团黑线。

陆知微吃饭慢。她用筷子把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嚼半天才咽下去，中间停下来喝水，盖拧开又拧上。晏柠已经吃完了，饭盒搁在旁边地上，手里翻着一本物理小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用小册子扇了扇风。

"你最近往三楼跑得挺勤。"陆知微说。筷子在饭盒里拨了一下，夹了一根土豆丝。

"找裴砚问题。"

"物理都追到八十了还问？"

晏柠把小册子翻到封底。封底印了出版社的标，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个标。"有的题不会。"

陆知微把土豆丝嚼了咽下去。她把饭盒盖扣上，搁在膝盖上，手肘撑着大腿，偏过头来看晏柠。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映着天光。

"你每次找他问题，"她说，"拿的都是同一本练习册吧。"

晏柠捏小册子的手停了。她的指甲停在封底那个标志的凹纹上，没继续刮。

"那本练习册你上个月就做完了。"

晏柠把小册子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纸面上，白得晃眼。她没有接话。陆知微也没有继续往下说，把饭盒拿起来起身往水池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不说。

晏柠坐在槐树底下没动。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她校服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像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物理小册子，翻开来，里面夹了一张纸片。是上课的时候随手撕的，上面写了一个公式，旁边画了一根箭头。箭头的尾端被她用笔涂粗了又涂粗，糊成一团。

她站起来去水池边洗饭盒。陆知微已经洗完了站在旁边等她，两个人并排走回教室。走廊里的光斜着从西边来，下午两点多了，太阳开始偏。

陆知微走进教室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他今天去办公室拿卷子，你下午要是问题可以去。"

"知道了。"

晏柠走进教室。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教室里的人要么趴着补觉要么低头做题，安静。她坐到座位上，从桌肚里抽出物理文件夹。拉链拉开，最上面是上周做的周测卷子，折了两折，她翻过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

作业本上她之前做的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几根线。她记得自己只写了公式和答案，没有画图。但这页纸上多了两张图——一个是磁场的立体示意图，用虚线画了三维的轴线，B的方向用箭头标出来，箭头画得细而稳。另一个是横截面的辅助线图，把原来的矩形线框重新画了一遍，在旁边加了一根延长线，线的末端标了一个角度，用括号括起来的，旁边写着"30°"。

红笔。字迹是裴砚的。他的笔压偏轻，撇和捺收笔的时候带着一点上挑的弧度。数字写得小而清晰，"30"的"0"收口处有一道细微的缺口，他落笔的习惯。

晏柠把作业本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翻。每一页后面只要有图的地方，都被补了新的辅助线或标注。有的题她画了草图的，他在草图旁边重画了一幅，每一根线条都整齐。有的题她只列了公式的，他在公式下面补了一行推导过程，用箭头连起来。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一道关于电容器充放电的题旁边，他写了一个括号，括号里面三个字："路通了。"后边跟了一个句号，圆圆的，红笔点的。

晏柠把作业本合上。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卷了，上面用蓝笔写着"物理作业"四个字，底下是她的名字，晏柠。名字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小的圈。不是她的笔迹。铅笔的，很浅，像随意画上去的。

她把作业本放进文件夹，拉链拉上。手在文件夹表面按了一下，感觉到里面纸页的厚度和硬挺的边角。

下午第三节课后。晏柠拿着物理练习册走到五班门口。走廊上人少，门半开着，她从门缝里看见宋词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剩后脑勺露出来。裴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

她敲了一下门框。笃笃。

裴砚抬头。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人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日光灯从头上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高一低。

"作业本上的图你画的？"晏柠问。练习册拿在手里，她没翻开。

裴砚靠在门框边。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斜着，看了她一眼。"你画辅助线的习惯不对。有的线画对了，有的画了没用的。"

"有用的才留着？"

"嗯。"

晏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练习册封面。"那道电容器充电的题，你怎么知道我画了那条线？"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一下头，往走廊那端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还是亮的，太阳被云挡了大半，光从云缝里挤出来一道，照在对面的楼顶上。

"你画辅助线的时候习惯往右偏。"他说，"上个月练习册那道题你在延长线末端画了一个钩。这周那道电容器题，你画了同样的钩。"

晏柠站在走廊里。她手里练习册的边角被她捏得微微卷起来，她松开手，用指腹把卷边按回去。

"你看了我上个月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