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结束后的那个周一,高三七班教室后墙上多了一块牌子。黑底红字,硬纸板裁成的,上面用白色粉笔写了"距离高考还有157天"。数字是孙老师用尺子比着写的,每个字都方方正正,末笔收得齐整。底下的"157"被红笔圈了两道,粗的红线围在外面,像一道警戒。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有人去改数字。轮值的是学习委员陈磊,他不拿粉笔,用湿抹布把前一天的数擦掉,水洇在硬纸板上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等干了再用白粉笔写上新的。数字每天少一个,从157慢慢退到148、139、121。粉笔写的数字笔画粗糙,边缘掉渣,有人经过的时候袖子蹭上去就糊掉一角,陈磊就再描一遍。
二月底的某天早晨,晏柠进教室的时候窗帘没拉开。暖气烧得比十二月足,嗡了一整夜,窗玻璃内侧结了雾。她放下书包坐下,拉开物理练习册的拉链,翻到昨天做到一半的题,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后墙。那天的数字是112。
刘建国这节课提前了五分钟进教室。他腋下夹着一沓卷子,左手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杯,进来之后没像往常一样先把杯子搁在讲台上,而是站在讲台边上,把卷子往桌面上一搁,搪瓷杯碰桌面当一声。
"把课本合上。"
底下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还在翻书。刘建国等了几秒,又说了一遍,"合上。"
教室安静了。窗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刘建国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拧回去,动作慢,像在等什么。他把卷子打开,最上面那张是上次周测的成绩单,打印的表格,边角折了。
"一百一十二天。"他说。食指在成绩单上敲了两下,指甲碰纸面笃笃。"你们自己算算能学多少东西。一天做一张卷子,一百一十二张。一天背二十个单词,两千多个。一天弄懂一道物理大题,一百一十二道。这个数不算多,也不算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讲台前面扫过去,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视线经过第三排靠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高二刚分班的时候,有人物理考过不及格。期中考。四十几分。我当时找了谈话,说了什么你们也能猜到。"他把成绩单翻了一页,声音低下来,像说给自己听的,"后来有人补上来了。现在再考,能考到八十。"
晏柠低头看着桌面。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掉在桌面上,她捡起来。
"补上来的办法很简单,"刘建国说,"不会就问。不问,谁也不知道你不会。问了,至少能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粉笔头碰黑板的声音很响,嚓嚓嚓,一行字写完,粉灰飘下来落在讲台上。他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转回身。
"这道题下课之前做完。做完的可以走。"
教室里响起翻卷子的声音。晏柠低头看黑板上的题——电磁感应,矩形线框在非匀强磁场中运动。她画了一个图,标了坐标轴,写了初始条件。辅助线从线框的左下角延伸出去,她画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第三排。
裴砚侧对着她。他已经写完了第一行公式,手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三根辅助线,每一根都标了方向。他在做题的时候左手搁在桌面上,中指指节屈着抵在纸边,稳定纸面。无名指的疤在灯下看得见,浅白色的,和日光灯的冷白色接近,不仔细看分辨不出。
晏柠低头继续写。辅助线画完了,列式。F=BIl。有效长度取了分量。安培力方向用左手定则判了一下。电流大小算出来,单位写了。她放下笔,把卷子往前推了半寸。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有人交了卷子出去,有人还趴着写最后一步。晏柠站起来收书包,经过裴砚座位的时候他还在写,笔尖在草稿纸边缘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做完了?"
"做完了。"
"拿我看看。"
晏柠把卷子放在他桌上。裴砚低头看了一遍,手指在步骤上滑过去,在她的电流公式旁边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把卷子递回来。他的手指在她的卷面边缘按了一下,指腹离开的时候纸面上留了半个浅指纹。
晏柠把卷子夹进文件夹。她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宋词从后门冲进来,书包带子在肩上滑了半截,她用手肘顶回去。看见晏柠在裴砚桌边,她停了一步,然后自来熟地挤过来勾了一下晏柠的胳膊。
"哎你物理是不是追上来了?"
"还行。"
"可以啊,"宋词把书包甩到自己座位上,整个人跌进椅子,"上次期中考我同桌那物理卷子我偷瞄了一眼,八十七。你俩现在一个水平的了。"
裴砚把笔帽合上,把练习册收进桌肚。他经过宋词椅背的时候用卷子拍了一下她的肩。"走了。"
"哎你又不等我。"
裴砚已经走到后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宋词站起来追出去,经过晏柠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胳膊,手心的温度隔着一层校服传过来,温的。
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晏柠站在第三排旁边的过道上,手里的文件夹边缘贴着校服布料。陆知微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折成小方块,推到她桌上。
"纸条。"陆知微说。然后背上书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