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云溪镇像一只被太阳焊死的铁皮盒子。空气稠得搅不动,蝉从早上五点半就开始叫,一直叫到天黑,中间不歇,声音滚在一起,听久了像谁把一锅开水浇在耳朵里。
晏柠来红玉采摘园整二十天了。
每天早上七点周蕴瑶在小黑板上讲物理,讲到十点。十点之后晏柠去三号棚干活——理滴灌带、剪枯藤、摘熟透的圣女果装筐。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继续去棚里,傍晚收了工再补一小时的例题。
二十天,她的物理从加速运动讲到了串联电路。周蕴瑶说她"脑子开始转弯了",语气平常,像说今天太阳大一样。晏柠听着,低下头翻书,手指把书页边缘捻了又捻。
三号棚的圣女果到了成熟旺季。
每天上午晏柠提着竹篮进去,一垄一垄地走。果实从藤叶间露出来,红的像裹了一层蜡,青的泛白,半熟的从蒂头往果尖透出一圈浅粉。熟的捏在手心里微微有点软,轻轻旋一下果蒂就断了。
七月二十八号那天特别热。天气预报说三十八度,大棚里少说四十往上。晏柠蹲在第三垄中间摘果子,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的泥蹭在了眼尾。
动作久了腰发酸。她直起腰来站着歇了一会儿,低头看篮子里的果实——红彤彤挤了大半篮,有几颗被压出了细纹。她把压坏的挑出来放在脚边的地上,用手指把好的重新摆了一遍,蒂头朝上,像周蕴瑶教她的那样。
摆完了她抬头。阳光从棚顶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光束里浮着细尘和飞虫。蔓子攀在铁丝上,叶子层层叠叠,有些藤已经垂到土埂上,匍匐着,尖上还顶着一小簇花,黄白色的,像撒了半把小米。
她蹲下去继续摘。手拨开一片叶子,叶子背面有一颗圣女果。
比别的都大。圆,饱满,果皮绷得亮,红得像一颗浸过水的玛瑙,光泽从皮底下透出来。它藏在两片叶子的阴影里,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打在它身上,一半亮一半暗。
晏柠伸手捏住果蒂。没使劲,先轻轻转了一圈。蒂头的棱边在她指腹上滚过,硬的。她又旋了半圈,蒂断了,果子落进掌心,沉甸甸的。
她摊开手看了一会儿。太阳晒了一天的果实带着体温,皮面光滑,没有一道裂口。她低头闻了一下,圣女果特有的那种清甜气味,混着一点叶子汁水的涩。
晏柠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周蕴瑶用的那种红芯圆珠笔,她上午抄错题的时候顺手放进口袋忘了拿出来。笔帽拔开,笔尖悬在圣女果皮上方。
她想了想,在果皮上画了一个弯弯的弧线。再画一条。一个笑脸——两道弧线往上弯,底下加了一个小半圆当嘴巴。笔尖很细,红色墨水浸进果皮表面,渗了一点,在弧线末端洇开成小小的圆点,像两个酒窝。
她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把圣女果攥在手心里,放进了短裤口袋。
口袋有点浅,半边果子露在外面。她用手按了一下,按得更深些。然后拿起篮子继续摘。
棚外面有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的,一脚一脚,不快。晏柠回头的时候裴砚已经掀开薄膜门钻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走到她跟前,把保温杯放在土埂上。塑料杯底碰着硬土,咚一下。
"周老师让我带过来的。"他说,"绿豆汤。"
晏柠蹲在垄沟里抬头看他。裴砚站着,背光,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衬衫领口的颜色能看出来——换了一件灰T恤,袖口还是毛边的。他手里没别的东西,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篮子。
"摘了多少了?"
"大半篮。"
"今天熟得快,太阳大。"他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篮子边缘的那颗果子,指腹在果皮上按了一下,确认了硬度,收回手。
晏柠继续摘。裴砚没走,蹲在土埂另一头,把几根垂下来的藤蔓理了理,缠回铁线上。两个人隔着一垄,一个摘一个理,棚里只有拨动叶子的沙沙声和偶尔一颗果子落进竹篮的闷响。
过了几分钟裴砚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晏柠。
"你口袋。"
晏柠低头看。口袋太浅,那颗圣女果溜出来了一半,红皮顶着灰T恤的布面,鼓出一个显眼的圆包。她赶紧用手捂住,手心压住那颗果子。动作太急,膝盖在土埂上蹭了一下,磕出一小块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