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古籍修复"项目启动那年,许祈辞四十三岁,陆槿桉四十二岁。
不是开创性的,不是轰动性的,只是南城疗养院的一个角落房间,两张桌子,一盏长明的灯。许祈辞修复古籍,陆槿桉陪伴临终者,然后——然后他们一起,让那些人写下点什么,诗,信,遗书,或者只是名字,日期,一句"今天木槿开了"。
然后修复。不是作为治疗,是作为存在。作为被记得的,作为木槿花,作为——
作为花期。
第一位参与者是陈老太太,八十九岁,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女儿带她来时,说:"她以前写诗,后来不写了,后来忘了自己写过。现在她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
"记得要写诗。"女儿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但她写不出来了。她写一个字,忘一个字,写一句,忘一句。她哭着说,我的花期过了。"
许祈辞和陆槿桉对视。像看见十七岁的彼此,像看见"花期将尽,但年年都开",像看见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现在。
"我们可以试试。"陆槿桉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承诺。
他们让陈老太太口述。她说一句,许祈辞记一句,陆槿桉握着她的手,数她的呼吸,五下正常,七下焦虑,超过十下就——
就一起吃糖。不是药,是糖,是橙子糖,是许祈辞从北京带来的,是陆槿桉从南城带来的,是他们在所有凌晨三点的交汇时刻,交换的——甜蜜。
陈老太太的诗写了七天。不是连续七天,是她清醒的七天,每次十分钟,二十分钟,像某种被碎片化的、被侵蚀的——存在。
"我的花期过了,但有人记得,所以还在开,在别人的,春天里。"
许祈辞修复这首诗,用明代笺纸,用松烟墨,用他修复《牡丹亭》时的同样手法。陆槿桉在旁边,握着陈老太太的手,数她的呼吸,五下,七下,十下,然后稳定在——
稳定在"还在开"。
陈老太太在诗完成的第三天离开。手里攥着修复好的诗,像某种被确认的、被期待的——永恒。她的女儿在墓前种了一棵木槿,说:"她的花期,在别人的春天里。"
项目第三年,他们收到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纸质信,北京寄来的,许祈辞曾经的导师写的——那位教他修复《牡丹亭》的教授,现在已经退休,现在临终,现在——
现在想参与。
"祈辞:
我这一生,修复了无数古籍,但从未修复过自己。现在我想写点什么,不是学术,不是遗嘱,是——
是诗。我年轻时写过,后来不写了,后来忘了自己写过。现在我记得,但写不出来了。我的手抖,我的呼吸乱,我数不到七下就——
就焦虑。
你们可以来吗?不是作为学生和老师,是作为——
作为花期。"
许祈辞和陆槿桉去了北京。十三小时的普通快车,硬座,看风景,慢慢靠近。但这次,他们不再年轻,腰会酸,眼会花,糖纸上的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但他们还在数,数树,数隧道,数彼此的手指交缠的次数。
"我数到二十下。"陆槿桉在第十个小时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清晰得像某种被确认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