婪萃镇外,山林深处。
月被云压了一层,林子里暗得只剩树影。风从枝叶间挤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潮气,偶尔夹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谁打翻了一罐蜜。
一个戴斗笠、挂黑纱的人,立在一棵老树前。
他的手搭在树皮上,指腹慢慢摩过那些粗糙的纹路,像是在摸一道旧伤疤。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不知站了多久。
身后,密灌丛窸窣一响。
很轻。轻到若非这片林子静得近乎死寂,根本不会有人留意。
但他留意到了。
斗笠微侧,黑纱下的眼睛垂了一瞬,看不清表情。
下一瞬,树前空了。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好似从来没有人来过。
密灌丛后,那人猛地屏住了呼吸。
她弯着身子,眼睛睁得很大,一寸一寸地扫过四周——树干、地面、头顶的枝叶,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连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都散了。
好像刚才立在那里的人,是被这片林子吞掉的。
“呼——”
一阵风吹过她耳侧的碎发,冷。她忍不住抱紧双臂,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始终小心翼翼的,缩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人出现,她实在待不下去了,从灌木丛后面爬了出来。
破烂的衣裳蹭过枯黄的叶片,发出窸窣的声响,袖上沾满了潮湿的尘土,更显得肮脏不堪。
月色当空,落在女子散开的发间,照亮那张面孔——眉骨清瘦,鼻梁高挺,唇色却淡得近乎没有。
那面色白得如死人一般。原本该是眼瞳的地方,只余一片空荡荡的黑,什么也没有。
她是个瞎子。
“咳、咳咳……”
姽婳女被冷风激得猛地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她那单薄如纸的脊梁剧烈起伏着,瘦骨嶙峋的身子仿佛下一秒便要散了架。那呕哑嘲哳的咳声划破夜色,惊得枝头寒鸦扑棱棱飞散。
“滴答——”
不知何时,下起了细密的雨丝,落在枯叶上,细碎作响。空气里清草的气味愈发浓重。
“砰——”
雨幕被白光撕开一瞬,枝头寒鸦嘶哑地叫了两声,又很快被雨声吞没。
不知何时,一个黑影已立在姽婳女身前,微低着头,黑纱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