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刚刚站立过的地方,一阵微风拂过,将地上一片落花卷入阴影。
那片花影深处,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隔着重重人海,幽幽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夜色渐沉,翠葛城的喧嚣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被一盏盏亮起的琉璃花灯烘托得愈发迷离。
四人寻了间临街的客栈落脚。客栈里依旧人声鼎沸,多是趁着花朝节来游玩的散客,混杂着些行色匆匆的商贩。
游山木要了间宽敞的上房,又吩咐堂倌送些清淡的酒菜和热茶上来。
风归渡一进门便瘫倒在桌旁的长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算能歇会儿了,今天这腿都快跑断了。”
沫汣栖坐到他身旁,顺手替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风归渡接过茶杯,抬眼看向沫汣栖。
只一眼,他便读懂了那指尖传来的暗号。
他脸上的疲惫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
南泠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丝窗缝,借着夜色与花灯的掩护,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街对面的动静。
游山木则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温热的茶水氤氲出袅袅白雾,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
“堂倌,”游山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跑堂的堂倌听见,“这翠葛城的花朝节,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那堂倌正端着托盘走来,闻言脚步微顿,脸上堆起热络的笑:
“客官您可问对人了!咱们这花朝节,最讲究的就是‘夜游寻芳’。说是夜里花开得最盛,有些平日里见不到的奇花,只在子夜时分才肯露面呢。”
“哦?”游山木微微挑眉,目光透过茶雾,看似随意地落在堂倌身上,“那这‘奇花’,可好寻?”
堂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他低下头,将托盘稳稳放在桌上。再抬起头时,那股子市侩的热络已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内敛的平静。
“好不好寻,得看客官的缘分了。”他的声音依旧压得极低,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只是……有些花,看不得太久。看久了,容易被‘花’迷了眼,忘了回家的路。”
话音落下,堂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风归渡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转头看向沫汣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有问题。”
沫汣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上。
茶水澄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知道,问题不在茶里,而在那堂倌最后那句话里。
“看久了,容易被‘花’迷了眼,忘了回家的路……”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他不是在我们指路,是在给我们‘提示’。”
游山木放下茶杯,温润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玩味:“提示?”
“嗯。”沫汣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他在提醒我们小心。这翠葛城的花朝节,恐怕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南泠从窗边走回来,声音压得极低:“街对面那家卖香囊的铺子,已经关门了。但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风归渡闻言,冷笑一声,指尖把玩着茶杯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白天装瞎盯梢,入夜了还要借着那扇窗户盯着咱们,真是敬业得让人害怕啊。”
游山木微微颔首,目光透过茶雾,落在了那杯澄澈的茶水上。
“看来,”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翠葛城的‘花’,是冲着我们来的。”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更浓烈的花香。
只是这花香里,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间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