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惊,非同小可。
郁兰光原本一只手松松扶着紫檀书桌,一只手垂在身侧,此刻耳中听得皇帝口无遮拦,发此惊世骇俗之言,登时天旋地转,全身脱力,修长身躯顺着被工匠巧手精心打磨得光滑细腻,温润如玉的书桌侧面缓缓滑下,如雪肌肤上刮出几许红痕,也全不在意,整个人呼喇喇玉山倾倒再难扶起,坐倒在地,眼前一时黑,一时白。
他心下如擂鼓一般乱跳,面色晕红如饮烈酒,又惊又羞,心神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怎么聪明绝顶,心思灵巧,太子殿下也只得一十八岁而已。况且他从小儿长在九重宫阙最深深处,宫中千门万户,千重万重,既簇拥着他,也看守着他那一颗少年的心。
太子殿下于男欢女爱之事上,甚至不如一张白纸——白纸尚且还能绘事后素,在素净的底子上添加千种风情,万般颜色,画成可怜无比,他是活在重重保护下的鸟,隔着一层又一层精美绝伦的琉璃罩子,以天真无邪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
现在那些重重叠叠的琉璃罩子“哗啦啦“碎了一地,千片万片碎了个干干净净,笼中鸟睁开眼睛,惶恐不安地深吸一口真实的空气。
不知触动了那根弦,郁兰光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狐狸报恩的故事来,美丽聪明而重情重义的狐狸们为了人类或无心或真心的一点恩德,飞蛾扑火地冲向人间烟火,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他们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独自活过了多少岁月,积攒了多么深重的寂寞,对人类来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见血;对长生不死的狐狸来说,岁月是温柔的刀,杀他们不见血,第一刀落在寂寞的心上,从最柔软最疼痛处杀起。
所以,一旦有了可以排遣无边无际寂寞的解药,狐狸们义无反顾,生死以报。
他漫无目的,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会,在痛楚里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死死咬住嘴唇,伸手一摸,摸到下颌上一小片冰凉冰凉,嘴里回过味儿,尝出血锈气来。
他先前怎么也点不着银烛,又好奇楼下谈论自己的内容,将银烛随随便便一放,可着书桌平面骨碌碌滚到地上。这时自己陷在黑暗中咬破嘴唇,心慌意乱,双手胡乱摸索,正摸着落在手边的银烛。
郁兰光口中含着血,紧紧抿住嘴唇,在黑暗中,全凭感觉随手一试。
烛光亮了。
光影一线,照出一张似泣非泣,含情带露的桃花面。
楼下,国师已然绝望,一把“跳来跳去跳大神”(没错还是典出皇帝),长篇大论念经文都中气十足的嗓子,硬生生给卡得像受了砂纸熬人、刀片吞声、水银泻喉的酷刑:“陛下铁了心么?是所谓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大错!”
“错便错了!”
“昔年宇宙初开之时,天下混混沌沌,哪有什么人类,哪有什么三纲五常,道德天理,不过是白茫茫一片大地,发着乱糟糟一片洪水。那时天底下只有两个人,女娲和伏羲,他们长着美人的面孔,腾蛇的身子,兄妹二人住在高高的昆仑山上,脚下是滔滔洪水,知道自己二人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指望,于是商议着,要结为夫妻。”
“他们足足走了七七四十九天,劈开一丛丛荆棘,赶走一群群野兽,终于千辛万苦地登上昆仑山顶,在白雪皑皑,烟雾缭绕的山巅携手,对着上天赌咒发誓,异口同声道:‘如果上天希望我们兄妹二人结为夫妻,合卺嘉盟,瓜瓞绵绵,尔昌尔炽,那么,就请让山顶终年不散的烟雾聚在一起。反之,如果上天反对我们成亲的话,就请让烟雾立时消散,散得一点儿也不见。’虽然是两个人在说话,停顿转折,声调语气,却全像是从一个人的胸膛里自然而然地飞出来的。”
“他们的话音刚落下,四周缥缈不定的霭霭雾气就聚合到了一起,脉脉含情。妹妹就款款走到哥哥的跟前,用在四十九天登顶路上,一天一采所采下的同心草结成一把团扇,遮住自己的脸。难不成他们也是错了?国师饱读怪力乱神之书,怎么,连你们万世祖宗的事迹都不晓得么?还说什么列祖列宗!”
皇帝长篇大论说了这许多话,他对面的国师听得目瞪口呆,恨不得以头抢地。
这能一样吗?!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你们老郁家是在复刻唐明皇旧事啊!励精图治前半场,临了临了发癫发癫,华丽转身,大嘴一张,吞掉整个盛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