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阿离早早地借口有事,不能进宫。
郁兰光没了阿离作伴,莫失莫忘最近也有意避开他,郁明兆更是忙于国事,他独自一个,原本平平淡淡的日常,突然变得乏善可陈起来。
他思来想去,决定再去天一阁碰碰运气,打发时光。
太子殿下如法炮制,特特地穿了一件新做的莲青绢袍,脚步轻轻,溜到天一阁最高一层,寻个不易察觉的地方,盘腿坐定,手边堆一叠高高的志怪小说、传奇故事,看得如痴如醉。
他自己未发觉,看这些书的心境,比起之前,已然是全然不同的了。
不知看了多久,光线渐渐暗淡,他正要去轻车熟路地点起阁中银烛,楼下却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起初他并不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放轻动作,以免打扰到人家说话。
只是手中握着的一支银烛,却怎么也点不亮。
直到听到说话声愈来愈响,自己的名号被人提及,方才起了好奇之心,放下手中银烛,侧耳倾听。
有什么人在激烈地争论着,甚至不管不顾身处何地,声音高高扬起,尖锐如刀:“陛下若如此行事,牵扯太子,非圣明天子所为!”
郁兰光听出这是长宁国国师,自己父亲口中那个“算命的”的声气,则他对面的人,必然是自己父皇了,心念电转道:“天色看来不早了,父皇忙碌到现在,真是为国操劳,辛辛苦苦。国师也是兢兢业业。不知是为什么事情吵起来的?我最近足不出户,只同阿离相处,并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真是,怎么选在这个地方议事,我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走也不是。只盼着这两位快快论出一个结果,快快各自回去才好。”
皇帝陛下的声音果然响起:“这是我的家事,不劳阁下操心!”
语气并不疾言厉色,却暗藏风雷。
皇帝当年仓促即位,行事手段失之偏颇,被臣下指着鼻子骂类隋炀帝,望之不似人君。
彼时天子勃然大怒,誓要杀此狂徒。这话的语气,只比当时的“会须扑杀此獠!”轻上一点。
太子殿下一点就通,头疼脑涨,心道:“父皇已经是太平天子了,这些年修身养性,脾气比当年也好很多了,到底又出了什么事,让他气乎乎的?!说是家事,必然不止如此!”
长宁国国师很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那忧怎么来的你别管,问多了可就不礼貌了)的气概,厉声道:“陛下,天子家何来家事?大丈夫何患无妻,陛下富有天下,若是卧榻之侧,少人侍奉,四海之内,难道没有如花美眷,英俊少年?”
原来是为了这个!
郁兰光怔怔的,心说这可真是……家事、国事、天下事。
一件大事。
他脑袋里一团乱麻,乱的缠缠绵绵,荡气回肠。何止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架,简直是千千万万个小人一齐说话,各自战斗,说什么的都有,打得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他鼻尖似乎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在幼年时那些雷雨交加的夜晚,他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只不留一丝缝隙,盔甲坚硬的乌龟,躲在宫殿最深深处,不理会女官们的温声安慰,细语呢喃。
他默不作声,雷声是他的敌人,而他孤身一人。
然而无论多晚,无论夜色多深,无论雷鸣声声,郁明兆都一定会来陪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他闻见皇帝身上那股隐隐约约的檀香味道,慌乱的心就静了。
青宫里种了花草无数,从来没有一株花,能有那样的香气,那样的功效,能解他的烦恼。
太子殿下突然发现,天一阁最高层的天花板架得是那么高,毫无必要的高。
阁顶也不该铺设方寸的玻璃面,不该放进片面天光。
这样,他就不会困在这里,望着头上落日的余晖茫茫,心中一片茫茫。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楼下“嘭”地传来一声不小的动静,是有人一拳打在顶天立地的书架上,硬木制成,满载书籍的书架应声而倒,轻飘飘如羽毛落地,在天一阁里,引发一场小小的海啸。
郁兰光冷静地想:不知是谁,这么激动,真不应该,可惜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