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燕子在叫。
明明已经要入冬了。我成天见到各样的鸟儿向南飞去,叫声,绵长的、仓促的、呼唤的、警告的,在空旷而清澈的天空下徘徊,徘徊。它们要躲开寒风,躲开冷雨,在趋利避害的求生本能驱使下寻找更适合生存的环境。
窗外的燕子还在叫,它们一家没有离开,嗷嗷待哺的小燕子和忙碌的父母,留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挑战南方的冬雨。
又是一个下雨的早晨。
醒来后的半小时,我闭着眼在邵启身边躺着,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他的温暖隔着一层被子源源不断地传来。好温暖。
降温后我喜欢上了被子裹住全身的感觉,边角压得牢牢的,连一丝寒气也进不来;上面压得严严实实的,有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这张小床,这个被窝里的梦乡构建成了我的安全区,厌恶与他人的身体接触后,更是病态地痴迷于这种独身一人的稳定。
不过我想邵启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去戳弄他因熟睡显得有些严肃的眉眼,可以去触摸他手掌干燥的纹路,也许这是一种不一样。
天已经亮了,连绵的雨让天色晦暗。邵启睡得很沉,他高大的身躯侧身躺着挤在这张小床边沿,我坐起来看着他。
下雨、下雨,好奇怪的雨声,窸窸窣窣的带来的是一种索然无味,明明是该感到欣慰和幸福的时刻我却觉得不真实。
油烟的味道和劣质木板的味道,老旧空调的轰鸣和楼上楼下一清二楚的脚步语音,身旁睡着的大少爷和隔壁房间读着私立学校的妹妹,我漂浮在半空看这一切,人生多么荒谬又多么戏剧,连开心都让人有罪恶感。
“把外套穿上再发呆。”
我浑身一个激灵。邵启已经翻身下床,拿了他的厚外套盖在我身上,他顿了顿,突然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我的脸颊,很柔和地道:“心情不好吗?”
我恍然眼睛在无意识流泪。
“下雨了,心情不好。”
邵启看了一眼雨,他过了一会才说:“我叫人送早饭来,你想吃什么?”
“我问问蓓蓓。”我说,又犹疑道:“你家里知道你住在这是不是不太好?”
邵启笑了:“早晚会知道——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他起身够手机,又凑过来摸我的脸颊:“不要担心。”
我露出了一个表示相信他的笑脸:“那我去叫蓓蓓起床。”
大雨天又加周末,外面难得不嘈杂。邵启坐着发讯息,我先去简单洗漱,正推门进卫生间时,林寻蓓从厕所里探出头:“哥哥。”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她把我拉进去,昏暗到了极点的光线下,只有她那对肖似母亲的眼睛,眼角眼尾都尖而微扬,带着锐利的评判闪闪发光。
“林寻南。”蓓蓓很严肃地叫我的大名,“你什么意思?”
她尖尖的下巴扬起,点了点邵奇的电动牙刷。那支崭新的名牌牙刷一枝独秀地站在两支廉价的塑料货之间,把杯子、镜子、水池和被光线隐藏的仓皇的我都衬得狼狈不堪。
“是那天开车送我们的那个人吗?”她问。
“是。”
“邵启,是那个邵家吧?”
哪怕从没和她提过,她也知道。
“是。”
沉默。
她笑了一下:“那看来以后我们俩都能重新过上好日子了,哥哥。”
这句话说得如此尖利,连语调都高得刺耳。
“邵家的小少爷出钱养我们林家两只落水狗,一定轻轻松松。”
哪怕没有光,我也知道我的脖颈带着脸都热了起来。不只是发热,我更在战栗:“林寻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继续用那种轻快到刻薄的语气回答我:“当然知道,我这不是在祝贺我们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