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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第1页）

晚饭是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吃的。

陈师傅准备的食谱被傅晏之提前发给了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饭馆，老板按照食谱做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百合炒芦笋、山药炖排骨，外加一碟桂花糕。菜色简单，但胜在清淡新鲜。师父坐在竹椅上，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笑了一声。

“傅老头也爱吃桂花糕。”他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他牙不好，每次写信都抱怨吃不动甜的。但他每年秋天都让人给我寄一盒，苏州那边的老字号，盒子比糕还贵。”

傅晏之正在给师父盛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这人，做了什么都不说。写信写了二十年，每封最后都让我别告诉晏之。他说‘那孩子心思重，知道了会分心’。”师父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你爷爷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软。傅家这一代有你，是他的福气。”

傅晏之没有接话，只是把汤碗稳稳地放在师父手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沈昭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师父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了然。

“昭昭。”他突然开口。

“嗯？”

“你碗里的鱼肉比你自己夹的还多。”

沈昭低头看了看碗里堆得冒尖的鱼肉，又看了看傅晏之的碗——那个人自己碗里还是空的，正在给师父挑鱼刺。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把鱼肉夹回给傅晏之。傅晏之的筷子伸过来，轻轻压住他的筷子。

“吃你的。”

师父靠在竹椅上，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为了几块鱼肉推来推去，嘴角弯了弯。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昭差点呛到的话。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沈昭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傅晏之倒是面不改色，继续挑鱼刺。

“听他的。”他说。

师父看向沈昭。沈昭把碗里的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急，反正证都领了。”

“证是证，婚礼是婚礼。”师父放下汤碗，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认真，“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你们要是办婚礼，趁我还能走动的时候办，我也好去喝杯喜酒。”

沈昭的筷子慢慢放下了，他看着师父，师父也看着他。老人家脸上皱纹纵横，眼睛被岁月压得只剩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比任何东西都坚定。

“好，”沈昭说，声音有些发紧，“那就办，明年春天，柿子树发芽的时候。”

师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傅家小子。”

傅晏之抬头：“周老头请说。”

“昭昭小时候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这件事你知道吧。”

沈昭的耳朵从红变成了烫：“师父！那是小时候——”

“还有，”师父完全不理他，继续对傅晏之说，“他十一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左边胳膊断过一次。下雨天偶尔还会疼。阴天下雨你多注意着点。”

“师父！”

“他爱吃甜的，但不能多吃。小时候偷吃糖，一口牙坏了四颗，我带他去镇上补牙，哭得把整个诊室的人都吓跑了。”

“师父！！！”沈昭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捂师父的嘴。师父躲开他的手，笑出了满脸褶子，继续对傅晏之补充：“他睡觉说梦话，有时候还会梦游。你夜里要是发现床边站着个人，别怕，把他牵回去就行。”

傅晏之听完这些，目光从师父身上移到正红着脸朝他扑过来的沈昭身上，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大，大到沈昭隔着饭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记下了。”傅晏之说。

沈昭的脸彻底烧起来了。他站在柿子树下，左看看师父，右看看傅晏之，发现这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成了同盟。一个出卖了他所有的童年糗事，一个照单全收还笑得一脸满足。

“你们俩，”沈昭指着他们，手指都在抖，“狼狈为奸。”

师父笑得直咳嗽，傅晏之站起来帮他顺背，一边顺一边看着沈昭，眼底全是温温软软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