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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第1页）

去青石镇的前一晚，沈昭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师父的事。那块玉片被他放在枕头底下，隔着枕套也能感觉到它微凉的温度，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小心脏在跳。傅晏之被他折腾得也没睡踏实，后来干脆伸手把他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说了一句“别想了，明天就到了”，沈昭才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开车出发。江城到青石镇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高速走一半，剩下的是省道和乡道。越往南走，冬天的痕迹就越淡，路两边的树从光秃秃的枝丫渐渐变成墨绿色的常青林，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沈昭靠在副驾驶的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要走这条路。”

傅晏之侧头看了他一眼。

“从镇上的小学走回铺子，大概二十分钟。路上会经过一个砖窑，夏天的时候砖窑旁边的水塘里有蝌蚪，我经常蹲在那儿捞半天才回家。师父从来不骂我，但他会站在铺子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根竹条——不是打我，是赶鸡用的。铺子里养了七八只鸡，师父说鸡能啄蛊虫，所以我家从来不缺鸡蛋。”

沈昭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怀念。

“后来我上初中，住校了，每周回来一次。师父每次都站在铺子门口等，手里还是那根竹条。有一次我说‘师父你别总站门口，天冷’，他说‘我不是等你，我是赶鸡’。但鸡明明在院子里，他站在门口，赶的是空气。”

傅晏之没有说话。但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似乎想让这段路走得更久一点。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沈昭想了想，认真回答：“看着比谁都严厉，其实比谁都心软。我小时候被人说是‘扫把星’，村里的小孩都不跟我玩。师父就带我上山，教我认草药、认符咒、认星星。他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你的错，是你的本事。本事用好了，能救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我离开青石镇那天，他站在铺子门口，还是拿着那根竹条。我说‘师父您回去吧’，他说‘我不是送你，我是赶鸡’。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挥了挥手。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傅晏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右手，覆在沈昭放在膝上的左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手指传过来，稳稳的。

沈昭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

“晏之。”

“嗯。”

“这次回去，不管师父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拦着。他这个人，心里藏的事太多了。我怕他撑到现在，就是在等我回去。”

傅晏之握紧了他的手。

“不拦。”

车子驶进青石镇的时候，沈昭差点没认出来。

镇子比他走的时候整洁了不少——主街铺了新的青石板，两边的老房子刷了白墙，挂了统一的招牌。街口多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石镇”三个字，碑前摆着几盆绿植。

“政府搞的旅游开发。”沈昭说，语气里有些意外，“我走的时候这里还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师父每次出诊回来都要在门口刮半天鞋底的泥。”

车子沿着主街往前开，经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一家民宿、一家卖旅游纪念品的小铺子，最后在街尾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幡布，被风吹得斜向一边，但还能辨认出上面那四个字。

周记纸扎。

沈昭站在门口，忽然不敢推门。

铺子和他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杈上挂着几串已经干瘪的红辣椒；墙根下摆着一排旧陶罐，里面种着师父随手插的薄荷，冬天了还是绿油油的；窗户上贴着他小时候剪的窗花，褪色得厉害，但边角没卷。

傅晏之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竹条、香烛、陈年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铺子里光线昏暗，四壁摆满了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纸元宝，还有一串串叠好的纸钱，用红绳扎着，堆成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