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池不大,四四方方,池壁用青石砌成,上面有米色的矿物结晶,被硫磺泉滋养得肥厚而湿润。池边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雾气里摇曳。
观宁攀在池边。
他背对着门,乌黑的长发散在水中,丝丝缕缕地铺在水面上,如墨鲤飘逸的尾鳍,随着水波缓缓浮动。
他的皮肤本来就白,被水汽一蒸,泛出一层极淡的粉。
洪攸莫名其妙联想到初春时节,雪雁山顶上被日光照暖的一层薄雪。他又摇摇头,心道洪攸啊洪攸,你怎么会有这么酸气的想法?
似是听见了推门的声响。观宁微微仰过头,湿漉漉的乌黑额发下,琥珀瞳缓缓移动,最终凝视着洪攸所在的方向。
他走过去,在池边蹲下。
“怎么不等我?”洪攸问,“一个人泡多没意思。”
“我以为你还要忙很久。”洪攸听出观宁的声音有些哑,许是被水汽蒸的。
洪攸伸手入水,试了试水温,不算太烫。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被爹娘带着去城外的汤头温泉,那时候观宁细皮嫩肉的,又是个小锯嘴葫芦。但凡有个磕着碰着的,再痛也不会吭声。
结果洪攸一个不留神,去偷吃个蒲桃的间隙,小孩就不小心把皮肉烫红一片。苍白细嫩的皮肤上骤然晕开一团赤色,绝对是触目惊心。
这可给洪攸吓得够呛,手忙脚乱地边涂烫伤膏药,又半是心疼半恼火地问:
“觉得烫为什么不说啊,我不是就在旁边吗?”
当然那时候,观宁也没有答他就是了。
“我不下水,”洪攸后退半步,蹲在池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边说着边解衣带,“就在这儿陪你一会儿。你泡你的,我跟你说说话,你泡完了记得去吃点东西再睡。”
皂靴被摆在池子附近的榻边,洪休已然在窄窄的小榻上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裹着被子,胸口还搁了一本话本子。
燕白则在贼兮兮地偷喝烧酒,被洪攸一下子夺走酒盏,也只好垂头丧气去睡觉。
四个人的外袍被洪攸妥帖叠好,他光着脚,身着中衣,又踩着水回了池边。
“哥。”观宁小声唤他。
“嗯?”
“…你下来。”
洪攸愣了一下,正要摇头拒绝,脚踝处却陡然一热。
观宁的手从池水里伸出来,轻轻圈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拽。
这一拽来的毫无预兆,洪攸只来得及骂出一句含混的“卧槽有水鬼”,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顺着边沿的缓坡滑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衣领、胸口,溅到他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池壁的边缘才没有整个沉下去。
耳朵里灌了水,所有的声音,都在片刻间变得模糊而遥远,水面的浮力托着他的身体,他在一片温热中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束巾漂在水面上。
过了半晌,洪攸好容易挂在池壁上,身上的衣料吸饱了水,黏在身上沉坠坠的。
“丫的,你这无事生非的夯货!”他怒道,“好端端地,拉我下水作什么?!”
观宁顺势松开了圈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看你累了一天,小腿酸的厉害吧?”他说着,又不动声色地贴了过去,“哥,偶尔也放松一下,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