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子往洪攸这边倾斜过来,随着马车的颠簸,不知不觉地靠在了洪攸肩上。
…在做梦吗?
洪攸没有动。他一手拢着洪休,让妹妹靠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腾出来,托了一下观宁的下颌,免得他的脑袋从自己肩上滑下去。
官道两旁的野草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没敢动弹,就这么一路坐到了驿站。
抵达朔南时已是夜半。
驿丞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佝偻着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在门口迎着,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睡眼惺忪的伙计。
显然是提前接到了消息,驿丞见了洪攸的令牌也不多问,只说了句“少将军一路辛苦”,便引着众人往驿站里走。
朔南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客房拢共十来间。赵梁领着大队人马在城中的营房驻扎,跟着洪攸来驿站的只有文佘和解应钟的随行侍从,再加上三个孩子。
驿丞指给他们客房的位置,又抬手指向后院的方向说道:
“少将军,咱们朔南驿站虽小,可有一桩好处是别处没有的,后院有一眼硫磺泉,汤池是百年前修的,水质极好。几位若是舟车劳顿,去泡一泡解乏,再舒坦不过了。”
洪休本来已经困得靠在洪攸身上打晃了,听到这话忽然睁大了眼睛:“温泉?大哥,我要泡温泉!”
“明天再泡,现在先睡觉。”洪攸说。
“明天泡完就干了,白泡了,”洪休嘟囔着,“泡完再睡才舒服……”
洪攸着实拗不过她,又想到小孩子们坐了一路车过来,肯定也乏的厉害,于是点头,放手让她去。
洪休欢呼一声,往客房去翻换洗的干净衣裳了。
嘱咐过驿丞带着其他人先安顿后,洪攸站在院子里又点了一遍人数,交代了夜间轮值的排班。
刚交代完,驿站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银铃碎响,两匹马一前一后停在了大门外。
文佘翻身下马,手里拎着两包油纸裹的东西,一包递给驿丞让他分给侍从们当宵夜,另一包塞进洪攸怀里。
“喏,朔南镇上的羊油饼,还热着呢,垫一垫吧。”
“文佘哥哥,你吃过了吗?”洪攸问。
“哟,可跟着吃了一路,”文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朔南的羊汤是真的好,鲜的很,改天带你去喝。这样,你先去歇着,后院的事我帮你盯着。”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还在进进出出的侍从,怕洪攸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赤那也在,出不了岔子,你把孩子们安顿好就行。”
洪攸还想说什么,解应钟已经从后面走上来,他换了件宽松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微敞,头发半湿,大概已经在别处洗过脸了。他听见文佘的话,朝洪攸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行了,带孩子去吧。”
洪攸被他那声“孩子”噎了一下,心道自己论品级好歹也是个骑都尉吧?前天夜里还烧了你们北狄人的粮仓,怎么就成“带孩子”的了。
但他看了看手里那包还冒热气的羊油饼,抬眸又看见换好浴衣的洪休朝他挥手。
毕竟吃人嘴短,他决定不跟解应钟一般见识。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客房分天地玄黄四号,黄字号在最东头,汤池在天字号后头。
他安顿好所有人之后才想起来,方才分房间的时候,观宁好像一直没出声。
“你二哥呢?”洪攸问。
洪休嘴里塞着羊油饼,含含糊糊地说:
“二哥说,等你不及,他就先去泡了。”
洪攸穿过回廊,推开天字号包厢的门。
醺暖而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微微刺鼻的矿物气息。雾气从汤池水面上袅袅升起,弥漫在整间屋子里,把烛火的光晕洇成一片模糊的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