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把门闩从里面闩死,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才拽着观宁进了里屋。
他去正堂柜子里翻出了那把戒尺。
竹制的戒尺,洪靖专用,正面刻三字经,反面刻千字文,小时候洪攸挨打的次数不少,基本上都是这把戒尺揍的。
他握着戒尺走回里屋,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观宁已经趴好了。
他跪在地上,上半身伏在床沿,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
外衫已经被他自己脱掉叠好,搁在旁边,露出里面那件沾着褐色血迹的素白里衣。
屋里很安静,静到洪攸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能听见院外远处不知谁家犬吠鸡鸣的声音。
他甚至还在发抖,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因为发烧而产生的寒战。
洪攸手里的戒尺忽然重得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死活咽不下去。
前世守城的时候,观宁骑着那匹青骢马站在对面,在暮色里回头看他。
那时候洪攸站在城楼上,心里想的是什么?你骑马的姿势还是我教的,你怎么就能骑着我送的马,带兵来围我的城呢?你怎么能够呢。
可是眼前这个观宁才多大?十三岁,烧得脸都红了,瘦得脊骨一颗一颗凸出来,趴在那儿等他打。
洪攸站在门口,握着戒尺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人还发着烧,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麻沸散的劲儿估计早过了。
他不知道观宁是怎么一路杀完人、擦完剑、又在破庙里跪了那么久的。
眼前人受了伤,烧还没退,洪攸真的敢打吗?打完之后呢?爹回来怎么交代?
戒尺在空气里悬了许久,最终还是被洪攸重重拍在桌上。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跟趴在床沿的观宁平视。
少年的头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额角,几缕碎发黏在额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早上被窝里那个人,根本不是观宁。
他记得自己起床时,观宁裹着被子缩在床的最里侧,只露出半截苍白的后颈。
但如果观宁天没亮就进了城,杀了两个人,那被窝里那个是谁?
观宁还是不说话,他起身,洪攸也就跟着他站起来。
少年在他身前站定,然后直直跪了下去。
“…你给我起来。”
洪攸头都大了,他伸手去拽观宁的胳膊,想把对方从地上拽起来。
他不习惯看人跪着,更不习惯看观宁跪着。
这死孩子,他愣是没拽动。
“你给我起来——!”
洪攸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一股酸涩的、滚烫感觉从鼻腔深处往上涌,呛得他直吸气。
他从小就这样,跟人打架不管输赢,只要动了真感情,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前世因为这个,洪攸被燕白笑话了无数次,说洪大将军打起仗来眼都不眨,骂起人来先掉眼泪,威信扫地啊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