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晴野抬脚踹了他两下,力道不重。
“你今早乱跑我就不追究了,”杜晴野说着,替他拽了拽衣领,“别觉得为娘看不出来,前几日你到城里查那件事了,是吧?还让人家燕老将军替你背锅,害臊不害臊?”
洪攸捂着屁股,绷紧神经,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甚至还刻意掺了几分撒娇的意思:
“娘,我这不是害怕吗……我一个半大孩子,哪敢直接跟您和爹说那些话。万一说错了,您不得笑话我?”
“行了,”杜晴野正色,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扇歪斜的木门,“你先回去,城中不太平。我刚刚一路追着那刺客到这里,估计傍晚够呛能回去,你跟小休和小宁自己弄饭吃,别等你爹和我。”
杜晴野是追着刺客一路过来的,而且可能追逐时隔的太远,她还不知道,那刺客正是观宁。
此时此刻,洪攸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心全是汗,娘亲不能知道这件事,至少不能是现在。
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或许也只有一弹指的工夫——洪攸最终极其罪恶地开口了。
他这辈子对杜晴野撒过的谎屈指可数,所以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剌嗓子。
“娘,我刚才……看到一个佩着剑的孩子,从那边翻墙走了。”他抬起手,指了指巷子尽头的矮墙。
杜晴野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抓住洪攸的肩膀,狠狠拧着他的耳朵:“你看见了?往哪个方向跑了?!”
“就……就那边,”洪攸又指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慌张,“我本来想追的,但是他翻墙太快了,我没追上。娘,那个人是不是……”
“你追什么追!”杜晴野厉声打断他,眼底罕见地浮上一层后怕,“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你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追上去能做什么?送死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用力推了他一把,“赶紧回家,把门闩上,不许再乱跑。听到没有?今天之后我会跟营里打招呼,你今后不许自己一个人偷偷进城,多跟小宁学学!一天天就知道淘气…”
“听到了听到了,”洪攸点着头往后撤,“我这就回去,娘你小心些——”
杜晴野已经转身朝矮墙的方向疾步走去,轻甲的甲片在她大步迈开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洪攸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靠着身后的门板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他的手还在抖,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五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在地上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转身推开门。
观宁还跪在原地。
他的外衫从肩上滑下来一截,露出里面沾血的衣领。
赤红束巾勒在他手腕上,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刺目。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鬓发垂落在身前,被洪攸揪着头发往外拽。
观宁踉跄了一下,膝盖实打实磕在青砖上,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任由洪攸把他拽出庙门,拽进巷子,一路拽到拴枣红马的地方。
他把观宁裹进那件外衫里,裹得严严实实,像裹一个扎手的粽子。
他翻身上马,让观宁横坐在马背上,自己坐在他身后,一手攥缰绳,一手按住观宁的腰。
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驾——”
马蹄踏碎一路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衣摆。
观宁伏在马背上,被颠得难受,却一声不吭。
洪攸能感觉到他后背细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疼,或者两者都有。
回到洪家大宅,洪休已经自己上学去了。
小姑娘走之前大概还替两个哥哥收拾了碗筷,桌上摆着两只洗好的碗和一双筷子,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炊饼。